沪市,翌日清晨。
公共租界街头的大小报摊上,新出刊的《字林西报》、《申报》和《沪市泰晤士报》被抢购一空…
报童们举著油墨未干的报纸在电车和汽车的夹缝里穿梭,尖著嗓子喊著同一个标题:「美国领事馆郑重声明,归还租界!重启谈判!」
头版下方印著一面星条旗和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并排的插图,中间一行加粗的英文标题…
译成中文的意思是:「美国驻沪总领事馆关于与中华民国金陵政府就租界归还事宜重启协商之声明。」
声明正文措辞典雅而克制,大意是:「鉴于当前国际形势之变化及中美两国人民之传统友谊,美国驻沪总领事馆愿意与金陵政府就公共租界行政管理权之逐步移交事宜展开正式协商,并主动提议于近期在沪市举行首轮会谈。」
很快,几张写有声明的报纸被拍在了金陵颐和路行政院会议室的紫檀长桌上,力道之大把茶杯里的茶都震出了几滴。
拍桌子的是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部长周部长。
他的脸涨得通红,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因为激动而深深地刻进了皮肉里。
「美国佬这是在打什么主意,」周部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把墙上那幅汪精卫亲笔手书「和平反共建国」的横幅震得微微晃动。
坐在他对面的是立法院长兼沪市市长陈院长,
与往常一般,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沉静,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没有碰那张报纸。他的表情看上去比周佛部长冷静得多。
「美国领事馆的声明,措辞很讲究『愿意协商』,『主动提议』,『逐步移交』。」陈院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他们没有说『立即归还』,也没有说『全部移交』,更没有承诺任何具体的时间表和方案。」
「周部长,我认为这份声明是一张空头支票,开给谁看?」
「肯定是开给山城看,美国人想告诉山城,他们在远东仍然有影响力,仍然是太平洋战场的主导者。」
「同时也是想告诉日本人,他们在沪市还有外交空间,还有可以撬动的政治杠杆。」
「就算勉强失利,他们仍然有谈判的本钱!」
「其实,说白了就是开了一张空头支票…」
「也不尽然,陈院长,你的观点我不赞同,空头支票也是支票!」周部长打断了他,站起来说道,「美国在太平洋战场被日本打得节节败退,他们需要在沪市保留一个外交据点,所以才抛出『归还租界』这块骨头。」
「但问题是,他们是骨头抛出来了,我们这边派谁去叼?谁去跟美国人谈?谁代表金陵政府坐上那张谈判桌?」
「你陈院长是沪市市长,租界在你的地盘上。或者你觉得应该由你出面?」
陈院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从容把茶杯放回碟子里,才缓缓开口:「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外交事务。」
「既然是外交事务,应该由外交部出面。」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球一脚踢开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外交部长褚民谊听到这句话,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一层。
他已经年近花甲,身材消瘦,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如今三月中旬,他依旧将领口的风纪扣系得紧紧的…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执掌一个伪政府外交大权的部长,倒像是一个被推上了讲台的教书先生。
他这一辈子都在跟外国人打交道,从法国留学到沪市法租界公董局,从驻日使馆到金陵政府外交部,
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两个互相敌视的阵营中间找到一条双方都能接受的中间路线。
但这一回,美国人不按规矩出牌,直接把声明发在了报纸上,完全没有走外交照会的正常程序。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果然,陈院长话音刚落,周佛海的目光就转向了褚民谊。「褚部长,」
「美国人的声明是针对金陵政府的,外交部是第一责任人。」
「你打算怎么办?去沪市跟美国人谈?还是等美国人自己上门?」
褚民谊张了张嘴,正想用一段关于「外交惯例」和「照会程序」的长篇大论来应付过去,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汪伪政权的最高军事顾问也是影佐继任者柴山兼四郎。
他穿著一身黄呢军装,腰间的皮带束得一丝不苟。
柴山走到会议桌前站定,摘下军帽放在桌角,目光从周佛陈二人和褚民谊的脸上一一扫过…
沉默片刻,用一种带著九州口音的日语冷冷地开口,旁边的翻译官亦步亦趋地将他的话译成了中文。
「诸位的讨论,我已经在隔壁听了一会儿了。」
「美国人的声明,帝国方面已经注意到了。」
「我的意见是,不要急于拒绝,更不要急于接受。」
「这份声明是一步棋,我们现在要知道的是,这步棋是美国人自己在下,还是有别的棋手在背后推。」
「如果有人在沪市的某个角落里,故意把美国人推到台前来,那么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目的。」
「在这之前,金陵政府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美国领事馆人员。如有违反,以通敌论处。」
「柴大佐,你是不是想多了,」陈院长缓缓说道:「美国人在沪市即将闭馆的消息早就不是秘密!」
「现在的态度只是说明他们不想轻易离开,跟我们之间的谈判,也是为了获得利益!」「陈院长,谈不谈,怎么谈,这些事情不是你要操心的。」
「你现在只需要等著我们给出的命令,明白了吗?」
陈院长眼神瞬间一凝,柴山兼四郎却是理都没理他,说完话,重新戴上军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周部长盯著柴山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陈院长脸色有几分不自然,下意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褚民谊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用手帕擦了又擦。
「现在怎么办?」褚民谊看向周陈二人,目光里满是问询的意思!
陈院长放下茶杯,唇角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沪市,四川北路,派遣军总司令部。
三楼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早上开始就没有松快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