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族绝望垂首,寒门昂首燎原,大周的天,早已彻底变了。
“本尊不同意!你必须归山!”
鬼面骤然沉声,语气撕裂了方才所有的释然与倦怠,翻涌而出的是压抑百年的偏执与近乎病态的占有。
眼底的温和寸寸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幽暗的戾气,那是久居孤山、被困百年寂寞催生的执念,霸道、自私,且不容忤逆。
他死死盯着阿静,目光牢牢锁在她的眉眼之间。
这张脸,是他亲手雕琢、亲手护养、亲手看着从襁褓婴孩长成绝代风骨。
百年空山无人语,百年长夜无人伴。
世人惧他尊主杀伐,畏他权倾天下,无人懂他百年孤寂,无人陪他岁岁枯坐。
唯有阿静。
是他死寂百年岁月里,唯一的鲜活,唯一的牵挂,唯一支撑他熬过无尽孤冷的念想。
他守不住百年前的故人,留不住那场落空的执念,到头来,只剩一个阿静陪在身侧。
若是连她也走了,若是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剥离,他这漫长无期的余生,还有什么意义?
“你是我救下的人,是我一手教养长大的弟子。”
鬼面声音发紧,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不复从容,字字强硬。
“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本事是我教的,你的一切,皆是我予!你的去路归途,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掌控,早已成魔。
他习惯了阿静的顺从,习惯了阿静的陪伴,习惯了这世间唯有她一人不离不弃。
他可以放下天下,放下权柄,放下百年对错,唯独放不下她。
绝不能放。
阿静身躯微震,心底骤然酸涩发冷。
果然。
终究是她天真了。
她以为师尊的退让是通透,以为百年师徒情分,能换一丝成全。
到头来,在他眼里,她从来不是独立的人,只是他圈养、用以排解孤寂的物件,是他漫长余生里,不容缺失的附属。
恩情是真实的,可禁锢亦是真实的。
阿静眼底最后一丝对师徒温情的眷恋,彻底烟消云散。
她抬眸,眼底无惧无怨,只剩一片彻底的清明与冷然。
“师尊。”
“您救我性命,授我术法,养我长大,此恩,我记一生。”
“几十载相随,我为您踏血而行,为您镇守一切,为您隔绝世间风雨,早已还清养育教养之恩。”
她字字清亮,斩断所有牵绊。
“命是您给的,可活下来的时间,是我自己挣的。”
“从前我年幼无知,无依无靠,只能依附您而生。可如今我已可以立身,有心、有志、有思、有念。”
“我不是您排解寂寞的寄托,更不是您困在空山、锁住余生的工具。”
“这一次,我绝不回头。绝不会再做她的替代品,我要为自己而活,我是阿静,不是她的替代品,不是!”
字字如刀,狠狠剖开了鬼面自欺百年的偏执。
鬼面身形剧震,胸口气机翻涌,素衣猎猎作响,周身骤然散开一层凛冽压迫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