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谧美人她来送东西?送的什么?”
“听说是冰糖炖雪梨和桂花藕粉糕。”
君郁泽眸光微动。冰糖雪梨清润,藕粉糕爽口,倒是应景。他想起那日在御花园,她与宁王对峙时不卑不亢的模样,还有圣宸宫那双平静眼眸下暗藏的机锋……
她会主动来送东西?
“东西呢?”他问。
小太监头垂得更低:“赵公公没让送进来,美人提回去了。”
君郁泽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殿内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谁让他替朕做决定了?”君郁泽的声音不高,却好像带着冰碴子,“朕何时说过,不见谧美人?又何时说过,不收她送的东西?”
小太监吓得噗通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陛下息怒!赵公公……赵公公也是按规矩……”
“规矩?”君郁泽冷笑一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赵德盛在御前伺候这么多年,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还是觉得朕的妃嫔,轮到他来给朕筛选取舍了?”
他越说语气越冷,最后一句已是带着明显的怒意。赵德盛那点踩低捧高的心思,他岂会不知?往日不过是懒得计较,可今日,他忽然觉得,让阿锦吃了闭门羹,灰溜溜地提东西回去,那场面让他心头莫名有些不快。
“去,”君郁泽对跪着的小太监道,“传朕口谕,让谧美人立刻过来。还有,叫赵德盛给朕滚进来!”
“是!是!奴才遵旨!”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东偏殿里,阿锦的书刚翻过一页,就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尖细的嗓音:“谧美人接旨——!”
阿锦放下书,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到殿外跪下。
来的不是赵德盛,而是另一个面生的御前小太监,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惊惶:“陛下口谕,传谧美人即刻前往圣宸宫见驾!”
阿锦垂眸:“嫔妾遵旨。”
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以皇帝多疑且掌控欲极强的性子,赵德盛擅作主张拦下她,皇帝得知后多半会不悦。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宣她过去。
这一次她空着手,跟着小太监再次走向圣宸宫。
殿外气氛截然不同。赵德盛已经跪在了殿门外的青石地上,脸色惨白,额头触地,大气不敢出。看到阿锦过来,他身子抖了一下。
阿锦目不斜视,跟着引路太监进入殿内。
君郁泽已不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阿锦身上,带着审视。
“嫔妾参见陛下。”阿锦依礼下拜。
“起来吧。听说你午后来了圣宸宫?”
“是。”阿锦起身,垂手而立,“嫔妾做了些消暑的点心,想着陛下或许用得着,便送了过来。”
“东西呢?”君郁泽问。
“赵公公说陛下正与大臣议事,不便打扰。嫔妾便将东西带回去了。”阿锦回答得平铺直叙,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事实。
“是吗?”君郁泽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赵德盛是这么跟你说的?只是‘不便打扰’?”
阿锦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赵公公确是这般说的。还说按例需妃位以上,或得陛下特准,方可入内或呈送东西。臣妾位卑,不敢僭越,便回去了。”
她将赵德盛的话,几乎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遵从规矩”的恭顺。
君郁泽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倒是守规矩。”
阿锦微微低头:“宫规森严,嫔妾不敢不守。”
“好一个不敢不守。”君郁泽转身,坐回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朕问你,若今日来的不是你这个谧美人,而是……沈贵妃,或是端妃、丽妃,赵德盛可也会以‘陛下议事不便打扰’、‘需妃位以上’为由,将她们拦在门外,连东西都不肯接?”
阿锦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嫔妾……不知。赵公公如何行事,自有他的考量。臣妾只知,按规矩,臣妾确无资格入内。”
她依旧没告状,没诉苦,只是再次强调了“规矩”和“资格”。然而,这平静的陈述,对比之前赵德盛可能的区别对待,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控诉。
君郁泽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下方垂首恭立的女子,素衣淡妆,姿态柔顺,可说出的话,却绵里藏针。
她没说自己受委屈,却句句都在点明赵德盛“看人下菜碟”、“不按规矩办事”,因为规矩里并没写低位妃嫔不能送东西,只是惯例由御前太监转交,接不接、传不传,全凭太监一张嘴。赵德盛今日,是连转交的机会都没给她。
“好,你不知道。”君郁泽忽然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却更冷,“那朕告诉你。他赵德盛,还没那个胆子,敢把贵妃、妃位的东西拦在门外。至于你——”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赵德盛!”
跪在殿外的赵德盛连滚爬爬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才在!奴才罪该万死!陛下恕罪!谧美人恕罪!”
“你确实罪该万死。”君郁泽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朕的御前,何时轮到你来做主,替朕决定见谁不见谁,收什么东西不收什么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是你觉得,谧美人位分低,便可随意怠慢,连朕可能想见她、想收她东西的心思,你都敢擅自揣摩、替朕回绝了?”
赵德盛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按老规矩,怕打扰陛下议事,又想着美人初封,怕不懂规矩冲撞了……奴才是一片忠心啊陛下!”
“忠心?”君郁泽冷笑,“你的忠心,就是看人下菜碟,替朕得罪人?今日是谧美人,明日是不是连朕想见哪个大臣,你也要拦一拦?”
“奴才不敢!奴才知错了!求陛下开恩!求谧美人开恩!”赵德盛转向阿锦,连连磕头。
阿锦侧身避开,依旧垂眸不语,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君郁泽看着她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更盛。他知道赵德盛此举多半是后宫惯常的势利,也清楚阿锦此刻的沉默并非怯懦,而是一种更聪明的、以退为进的“告状”。
可他就是不爽,不爽赵德盛的擅权,也不爽阿锦这副看似恭顺、实则将他当枪使的冷静。
“滚出去!自去内务府领二十杖!罚俸半年!御前的事,暂时不用你伺候了!”君郁泽最终发落道。二十杖,足以让赵德盛去掉半条命,罚俸半年更是伤筋动骨,暂时撤职更是断了他最大的倚仗。这对一个御前总管太监来说,已是极重的惩罚。
赵德盛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殿内重归寂静。
君郁泽看向阿锦,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下,可满意了?”
阿锦这才缓缓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陛下圣明烛照,赏罚分明。赵公公御前失仪,理应受罚。嫔妾并无他意,只是遵从陛下吩咐前来。”
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赵德盛受罚完全是因为触怒龙颜,与她无关。
君郁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这丫头,滑不溜手,心思深得很。今日借他的手收拾了赵德盛,立了威,往后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再想轻易怠慢她,就得掂量掂量了。
“起来吧。”他挥了挥手,“东西呢?不是给朕送消暑点心吗?朕现在正好有些乏了。”
阿锦微微一顿,抬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回陛下,点心……嫔妾带回去,给宫人分食了。”
君郁泽:“……”他噎了一下,瞪着她,“分食了?朕还没说不要,你就分食了?”
阿锦坦然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以微末之物打扰。且东西放久了,风味已失,不敢再呈于御前。陛下若想用些汤点,嫔妾这就去让小厨房重新做一份新鲜的送来。”
君郁泽看着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反而有点想笑。这丫头,报复心还挺强。赵德盛拦了她一次,她就干脆连东西都不留了。
“罢了。”他摆摆手,懒得再计较,“下次再来,直接让人通传。若朕不得空,东西留下便是。”他顿了顿,瞥了她一眼。
点心用罢,杏仁酪的冰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君郁泽拿着素白的细棉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目光却一直落在静静侍立一旁的阿锦身上,空气里飘着点心残余的微甜和檀香的清苦。
他看着阿锦那副沉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心中那点因她方才“告状”的伶俐而升起的奇异感觉还未散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你今日特意提着食盒过来,不会真的只是‘心血来潮’,给朕送几块点心吧?”
君郁泽将帕子丢在一旁,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朕?”
他笃定她有所图。这后宫的女人,每一个靠近,每一次“心意”,背后大抵都缠绕着各种盘算。阿锦也不例外。他等着看她如何委婉地提出请求,或许是位分,或许是赏赐,或许是家族,又或许是针对某个得罪她的人……
阿锦缓缓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她没有迂回,没有铺垫,甚至没有用敬语,只是用那种平稳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清晰地说道:“陛下,我……好像失忆了。”
“……”
君郁泽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瞬间凝固。擦手的动作停在半空,眸光骤然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阿锦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失忆?这是什么新的把戏?还是那夜药物的后遗症?亦或是,她察觉了自己记忆的异常,在试探?
君郁泽才慢慢放下手,身体前倾,盯着阿锦,一字一顿地问:“然后呢?”
他想知道,她抛出“失忆”这个炸弹,究竟想引出什么。
阿锦似乎并未被他的锐利目光吓退,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那神情是真实的困惑与紧绷。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依旧清晰:“然后……嫔妾想问陛下。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君郁泽深邃难测的眼眸,“陛下之前……是不是认识嫔妾?在嫔妾晋封为美人之前,在更早的时候?”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陛下对嫔妾的态度,为何总是如此……”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选了一个略显古怪却精准的,“……诡异?”
“诡异?”君郁泽重复着这个词,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审视?试探?猜疑?掌控?这些他都有,但“诡异”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是否认识”的问题,而是看着她那双盛满真实疑惑的眼睛,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又翻涌上来。
“好啊你,朝露。”他不再用“谧美人”这个封号,“你失忆失得可真会挑人忘。宁王那张疯魔癫狂的脸,他干的那些缺德事,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厌恶到了骨子里,忘不了。怎么轮到朕,”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的不满和一丝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倒是把朕忘了个一干二净?嗯?”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小孩子赌气。可出自帝王之口,带着无形的威压和浓浓的酸意。
阿锦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直白的诘问弄得愣了一下。
她看着君郁泽那副“你凭什么只忘了我”的别扭神情,心中那点关于“诡异态度”的疑惑,似乎找到了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选择性失忆”的问题,然后,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平静语气,给出了她的“诊断”。
“可能……”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检索自己空茫的记忆库,“是因为对他,厌恶和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成了本能。忘不掉。”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君郁泽,眼神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而对您……嫔妾对您,既没有恨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程度,似乎也……没有爱到那种无法割舍的地步。或许正是因为不够极端,不够强烈,所以在遗忘的时候,就被一起模糊掉了。所以,忘了。”
她的解释,冷静,理性,甚至带着点残忍的客观。没有讨好,没有辩解,只是陈述她基于自身感受的“分析”。
恨不到骨子里,爱不到骨子里,所以忘了。
君郁泽听着这番话,胸口那股郁气一点点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有点恼火于她对自己的“平淡”评价,但更多的是满意。
至少,她没有像恨宁王那样恨他。也没有像爱谁那样爱他,目前看来她谁也不爱。
他在她“遗忘”的刻度上,处于一个中间地带。不够恨,所以不是敌人;不够爱,所以也并非倾心。
比起被她深恶痛绝地记住,或是被她虚情假意地“深爱”,眼下这种“忘了,但感觉复杂”的状态,似乎也不坏?至少真实,至少留有余地。
尤其,是在对比了宁王那个“厌恶到骨子里忘不了”的待遇之后。
君郁泽脸上的冰霜不知不觉融化了,他甚至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真实的、带着点释然和玩味的笑容。他靠回椅背,语气轻松了不少,甚至带着点纵容:“这还差不多。”
他像是在评价一件合乎心意的事情。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是否“之前认识”她。那句“这还差不多”,像是一种默许,也像是一种对现状的接受。
阿锦看着他神色缓和,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但疑惑并未完全解开。皇帝这态度……果然还是很“诡异”。
不过,至少目前看来,他对她“失忆”这件事本身,并无太多震惊或深究的意图,反而似乎更在意“忘了谁”的比较。
“那……陛下之前,到底认不认识嫔妾?”阿锦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道。
君郁泽瞥了她一眼,目光幽深:“你觉得呢?朕该认识你,还是不认识你?”
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阿锦抿唇不语。她若知道,何必来问?她说的不是简单的认识,是更深的交集。
君郁泽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副执着想知道答案的模样,心中那点莫名的愉悦感又多了些。他喜欢看她这种露出真实情绪的样子,哪怕只是细微的困惑。
“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坏事。”君郁泽最终淡淡说道,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你现在是谧美人,是朕的妃嫔。记住这个就够了。至于以前……”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想不起来的,或许就是不该记得的。
阿锦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皇帝不想说的事,谁也逼问不出。但今日这番对话,信息量已然不小。
“是,嫔妾明白了。”她垂下眼帘,不再追问。
“嗯。”君郁泽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退下吧。点心不错。以后若得了什么新奇口味,可以送来。”
这便是允了她日后可以“常来”的意思了。虽然依旧隔着规矩,隔着太监,但总归是一条可以走动的线。
“嫔妾告退。”阿锦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圣宸宫,夜幕已悄然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躁郁。
失忆是试探,也是部分事实。皇帝的回应,扑朔迷离,却又似乎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恨不到骨子里,爱不到骨子里,所以忘了。
她回味着自己刚才的话,又想起皇帝那句“这还差不多”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满意。
看来,帝王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以揣摩,也还要有趣。
而宁王,果然是她记忆中一道鲜明的、充满恶意的伤疤。连失忆都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