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二)(2 / 2)

春风拂面,皆为假意。

冰封心湖,波澜不惊。

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接天莲叶,映日娇红,本该是赏心乐事。偏生在九曲桥畔,水榭回廊,两道身影不期而遇,将这片绚烂景致衬得莫名紧绷。

沈贵妃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一袭银红织金凤尾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华贵逼人,被一众宫人簇拥着,正慢悠悠赏着池中锦鲤。

谧美人则只带了小春一人,穿着月白色绣淡紫兰草的常服,立在稍远处的柳荫下,目光落在水面的涟漪上,神情疏淡。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阿锦上前见礼:“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沈容儿这才仿佛看见她,转过身,脸上端着无可挑剔的笑意,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无:“是谧美人啊,真巧。起来吧。”

她上下打量着阿锦,语气带着亲昵的责备,“妹妹如今是陛下跟前得脸的人了,怎的还穿得这般素净?可是内务府怠慢了?若短了什么,尽管跟本宫说。”

阿锦起身,神色平静:“劳娘娘挂心。内务府份例周全,并无短缺。臣妾不喜艳丽,觉着这般清爽便好。不及娘娘,雍容华贵,与这满池锦绣相得益彰。”

沈容儿笑容微淡,走近两步,目光似不经意扫过阿锦发间那支素银簪,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藏针:“妹妹谦逊了。陛下赏的簪子,妹妹日日戴着,可见珍重。只是这银饰虽雅,终究少了些分量。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也该有些像样的头面才是,莫要让人小瞧了去。”

她刻意停顿,压低声音,“尤其是,莫让前朝那些盯着后宫的眼睛,觉得陛下亏待了妹妹,或是妹妹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

阿锦抬眸,迎上沈容儿的视线,眼神清澈见底:“娘娘教诲的是。陛下所赐,无论金银,皆是天恩,嫔妾唯有敬戴珍惜。至于旁人如何看待,是羡是妒,是褒是贬,嫔妾无法左右,亦无心计较。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浮名虚誉,不过云烟。嫔妾只知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不负陛下隆恩,不违宫规礼法,便是尽了妃嫔之责。想来,陛下圣明,前朝诸公慧眼,亦不会因一支簪子,便妄断是非。”

沈容儿被她这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话噎得胸口一闷。这丫头往日在她宫里时沉默寡言跟哑巴一样,口齿是越发伶俐了,现在不过是当了个美人竟敢暗指她“妄断是非”?

她脸上笑容几乎挂不住,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转冷,“看来陛下不止赏了妹妹簪子,还赏了妹妹胆识。只是妹妹莫要忘了,后宫之中,最忌得意忘形。今日陛下眷顾,是妹妹的福气;他日若失了圣心,往日种种,可都是罪过。”

阿锦静静听着,等沈容儿说完,才微微屈膝,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娘娘金玉良言,嫔妾铭记于心。福祸相依,盛衰有时,这个道理,嫔妾在掖庭时,便已看得明白。

故而更知,安时思危,顺时知止。今日陛下些许垂青,嫔妾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懈怠忘形。至于将来如何……”她顿了顿,目光坦然看向沈容儿,“但行己路,无愧于心,余者,听天由命罢了。娘娘协理六宫,事务繁忙,嫔妾不敢多加打扰,先行告退。”

说完,再次一礼,不待沈容儿回应,便带着小春,从容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背影挺直,步履安然,仿佛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对话,只是微风拂过水面,了无痕迹。

沈容儿站在原地,盯着阿锦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精心修饰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三次交锋,她竟没占得丝毫便宜,反被对方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最后那“听天由命”的淡然姿态,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回宫!”沈容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拂袖而去。满池荷花,在她眼中也失了颜色。

当日下午,沈容儿以协理六宫之权降谧美人为才人便送到了棠梨宫东偏殿,亦通传六宫。

“谧美人朝露,恃宠生骄,言行失慎,对上不恭,有违宫训,即日起降为才人闭门思过半月,封号暂保留,以观后效。”

后宫哗然!

昨日还是被陛下“重视”到不惜当众下德妃脸面的“新贵”,今日便因“对上不恭”被贵妃降了位份!这风向转变之快,令人咋舌。而且陛下也没什么表示和反应。

许多昨日还争相巴结、门庭若市的妃嫔,今日便悄然止步,派人送来的礼物也大多寻了由头撤回,或干脆没了下文。东偏殿前,瞬间门可罗雀。

消息传到圣宸宫时,君郁泽正在批阅奏章。他听完暗卫禀报,手中朱笔未停,只淡淡问了句:“谧才人什么反应?”

暗卫垂首,如实回禀:“回陛下,谧才人接旨后,神色似有些恍惚,谢恩时声音亦有些发颤。之后便屏退了宫人,独自在内室呆了许久。据观察…她似乎受了打击,又……钻柜子里去了。”

暗卫的语气带着无奈。他们自然知道小十九有躲进衣柜或箱柜独自发呆的“习惯”,没想到现在还保留着。

君郁泽心想:钻柜子?又是这样。

那时他只当是小宫女受了委屈,躲起来偷偷难过。如今看来这倒是她排解情绪的一种独特方式?只是,从美人降到才人,虽只一级,却是天壤之别,更是当着六宫的面被沈容儿狠狠打了脸,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知道了。退下吧。”君郁泽挥退暗卫,重新看向奏章,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沈容儿此举,既是报复白日口角之辱,更是借机敲打,重申其协理后宫之权。

而阿锦……她那般伶牙俐齿、不肯吃亏的性子,竟只是躲进柜子里?

是当真被打击得狠了,还是又在盘算什么?

君郁泽眸色转深。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个窄小的柜中天地里,此刻的她,究竟是在默默垂泪,还是在咬牙筹谋?

沈容儿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完全在意料之中。她白日占尽口舌上风,便知这位贵妃娘娘绝咽不下这口气,只是没想到她如此迫不及待,动用宫权,毫不留情。

极微弱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空间波动,如同水纹漾开。

瞬移。

京城西市,人奴市场。

阿锦此刻已非宫中那位沉静素淡的“谧才人”。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打,头发用同色布条高高束成马尾,脸上戴着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绘制着简单饕餮纹的木质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唇。

刻意压低了肩背,走路的步伐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意与力度。乍一看,像个家境寻常、出来见世面或替主家办事的伶俐小厮。

她缓缓穿行在嘈杂的摊位间,面具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或谄媚的面孔。她在寻找那些眼神尚未完全熄灭、骨子里还带着一丝韧劲或灵气的“苗子”。

不需要多强壮,也不需要多漂亮,但要“可塑”,要能在未来的某些时刻,派上用场。

忽然,前方一处围了稍多人的摊位传来一阵骚动和骂咧声。阿锦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比其他摊位略“讲究”些的木棚,地上铺了层干草,拴着的人也比别处看起来整齐些,多是些年轻男女。引起骚动的,是木棚最角落、一个单独用更粗铁链拴在石墩上的身影。

那是个少年。

看身形约莫十五六岁,异常瘦削,却骨架匀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凌乱却依旧看得出光泽的、如同深海般的蓝发,以及即便在昏暗棚内也清晰可见的、泛着冰冷光泽的湛蓝眼眸。

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脸上沾着污渍,却难掩五官惊人的俊美,是一种混合了异域风情与少年精致、却又因紧绷和戒备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漂亮。

他穿着一身几乎成了布条的破烂单衣,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新旧交错的鞭痕与擦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他背紧紧靠着冰冷的木柱,蓝眸死死瞪着面前一个试图伸手摸他脸颊的肥胖商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

那商人被他眼中的凶光吓得缩回了手,恼羞成怒地踢了他一脚:“妈的!给脸不要脸的狼崽子!摆什么清高!到了这儿,是龙也得盘着!”

少年被踢得闷哼一声,身体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求饶,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蓝发垂下,遮住了大半表情,只有那绷紧的背脊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的痛苦与倔强。

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啧,这蓝眼睛的妖怪,长得倒是勾人,就是性子太烈。”

“听说送来好几天了,谁碰咬谁,牙尖着呢!好几个买家看中了模样,都被他挠伤了!”

“有什么用?再好看也是个不听话的货,买回去是当祖宗供着吗?”

“看他那眼睛头发,怕不是个杂胡种?晦气!”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对着那胖商人赔笑:“刘爷息怒,息怒!这狼崽子野性未驯,不懂事!您再看看别的?这批货里还有几个水灵的丫头……”

阿锦的目光,却久久落在那蓝发少年身上。不是因为他异于常人的发色眸色,也不是因为他惊人的容貌,而是他眼中那种混合了野兽般的戒备、深入骨髓的隐忍、以及一丝尚未被彻底磨灭的、属于少年人的青涩与不甘。

和当年在掖庭的她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挤到前面,刻意压低嗓音,带着点少年变声期的沙哑,问摊主:“这人,什么价?”

摊主瞥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普通,年纪又小,面具遮脸,不像是大主顾,语气便有些敷衍:“小公子,这狼崽子可不兴买。凶得很,伤人了我们可不负责。您看看别的?”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低眉顺目、模样清秀的少年。

阿锦却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蓝发少年身上:“就问问他。怎么个凶法?来历呢?”

摊主见她坚持,撇了撇嘴:“来历?谁知道,上头拐子送来的,估计是什么杂胡贱种。谁碰他一下,就跟要了他命似的,又抓又咬,力气还不小!前两天还有个好这口的爷们想用强,差点被他咬掉手指头!您说,这谁敢要?”

仿佛是为了印证摊主的话,那蓝发少年似乎听到了这边的议论,猛地抬起头,湛蓝的眸子如同冰封的湖泊,冷冷地扫了过来,里面是全然的敌意与排斥。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阿锦面具下露出的那双沉静眼眸时顿了一下。

阿锦也看着他。四目相对。

很奇怪的感觉。

那少年眼中的冰冷戒备,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不是软化,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细微的震颤与疑惑。他紧紧盯着阿锦,仿佛在辨认什么,蓝眸中的凶狠渐渐被一迷茫和渴望取代。

那蓝发少年紧绷的身体,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瞬。他不再像刺猬般竖起全身的刺,只是依旧警惕地看着她,蓝眸中的敌意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小兽般的探究,甚至隐隐带上了细微的依赖?

“你看,他没咬我。”阿锦对摊主说,语气平淡。

摊主和其他围观者也注意到了这变化,啧啧称奇:“嘿,怪了!这小狼崽子今天转性了?”

阿锦不再犹豫,直接问价:“开个价吧。我要了。”

摊主有些迟疑:“小公子,您真要?这……出了事……”

“银货两讫,生死自负。”阿锦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成色极好的官银,分量十足。

摊主眼睛一亮,但看了看那少年,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个……十两。不,十五两!毕竟模样难得……”

他趁机抬价。

这么便宜,阿锦没还价,直接将银子抛过去:“钥匙。”

摊主接过银子,咬了咬,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地从腰间解下一把粗糙的铁钥匙递给阿锦,还不忘“提醒”:“小公子,您可小心着点,这狼崽子爪子利着呢!”

阿锦没理他,拿着钥匙,走向那蓝发少年。

周围人屏息看着,等着看这戴面具的小公子如何“驯兽”,甚至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少年见她走近,身体又本能地绷紧,蓝眸紧紧盯着她手中的钥匙和阿锦的脸。

阿锦放缓了声音,虽然刻意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能听懂我说话吗?”

少年盯着她点了点头。

“我现在要打开锁链,带你走。”阿锦继续慢慢说道,目光平静,“不会伤害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攻击我。能做到吗?”

少年沉默着,蓝眸在她脸上逡巡,他又迅速点了一下头,眼中闪着期待。

阿锦不再多言,小心地靠近,用钥匙打开了他脖颈和手腕上沉重的铁链。锁链脱落,发出哐当一声响。

少年身体猛地一颤,获得自由的双臂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攻击,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阿锦站起身,对他伸出手:“能起来吗?跟我走。”

少年看着又抬头看了看她面具下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没有怜悯,没有贪婪,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和类似“交易达成”的确认。

他犹豫着,缓缓地,将自己那只布满污垢和伤痕、微微颤抖的手,放入了阿锦的掌心。

阿锦稍稍用力,将他拉了起来。少年身形踉跄了一下,显然被囚禁多日,又受了伤,很是虚弱。阿锦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一把,随即松开手,转身对摊主道:“有干净水和布吗?再找件他能穿的旧衣裳。”

摊主此刻只想着银子,巴不得赶紧送走这“瘟神”,连忙让手下拿了水囊和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又扔了件半旧的深灰色粗布短褐过来。

阿锦将东西递给少年,指了指旁边稍微僻静点的角落:“去收拾一下,换上。”

少年抱着东西,蓝眸看了阿锦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戒备,有茫然,也有依恋,他默默走到角落,背对着人群,就着水囊里的水,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污渍,又费力地套上那件对他来说依然有些宽大的短褐。动作认真。

等他再转过身时,虽然脸上伤痕犹在,头发依旧凌乱,但那双湛蓝的眼眸在洗净尘埃后,竟如雨后天晴的碧空。换上干净衣物,周身散发出的、混合着脆弱与坚韧、青涩的气息,愈发独特。

阿锦心中点头。这“苗子”,基础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只是这莫名的亲近和驯服感……哪来的?

她不再耽搁,对少年简短道:“跟上。”便转身朝市场外走去。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踉跄却坚定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蓝眸始终牢牢锁定着她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对周围那些依旧投来的、或好奇或垂涎的目光,他则瞬间竖起冰冷的屏障,眼神锐利如刀,与方才面对阿锦时的“温顺”判若两人。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引得周围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直呼“邪门”、“这狼崽子认主了?”

刚才对着胖老爷恨不得撕下一块肉的疯崽子,怎么到了那位小公子面前,就乖得跟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狗一样?那双蓝眼睛里闪闪发光的,简直是毫不掩饰的“带我走,我超级乖”的星星眼!

阳光洒在熙攘的街道上,少年乖乖地跟在戴面具的“小公子”身后,湛蓝的眼眸里映着陌生的街景,和前方那道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但心地有个声音在说,跟着她,只有她不一样,她就是我要等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长长的蓝色睫毛颤了颤。

“葬情。”他说,然后像是确认般,又重复了一遍,“我叫,葬情。”

葬情。

阿锦眸光微凝。这个名字太过凄厉,也太过刻意。不像父母会给予孩子的名字,倒像是一种烙印,一个诅咒,或是一个誓言?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问,语气依旧平淡。

葬情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浮现迷茫,像蒙上了一层雾。他努力地回想,眉头紧紧蹙起。

“好像……是‘因爱生恨,真情藏之’……”

因爱生恨,真情藏之——葬情。

阿锦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这个名字,连同这八个字的解释,带着一种莫名的宿命感,与她内心深处某些模糊的、关于“遗忘”与“寻找”的焦灼隐隐共鸣。

她看着眼前这个拥有着妖异蓝眸、身世成谜、名字古怪、却莫名对她表现出亲近与驯服的少年。捡到他,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牵引。

是福是祸?是助益还是麻烦?

此刻无人知晓。

“葬情,”阿锦重新戴上面具,遮住了眼中闪过的深思,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教你活命,教你本事。而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面具,落在少年那双澄澈又茫然的蓝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冰:“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忠诚,也只能给我。若有一日违背,或生了异心,”

她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我会亲手,让你‘名副其实’。明白吗?”

葬情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一种被某种强大存在“标记”和“接纳”的战栗。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深深望进面具后的黑暗,然后极其郑重地单膝跪地,以一个近乎本能的臣服姿态:

“葬情明白。命,给你。忠诚,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