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悠远,思绪瞬间飘回战火纷飞的年少岁月,眉眼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沧桑与怅惘,声音也轻了几分:
“我当年毅然从军,并没有您说的那般伟大崇高、心怀天下。只是年少亲历家恨,家父当年只是寻常百姓,却在上班途中惨遭日寇射杀,无辜殒命于侵略者的枪口之下。”
刻骨的家仇、山河的破碎,是他半生戎马的起点,是他心底永远的烙印。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沉郁,语气满是自嘲与惭愧:“说到底,我最初上阵杀敌,不过是为报家仇、护故土而已。这般私心而起的执念,怎敢妄称大义,又怎敢肆意吹嘘自己的功绩。”
林译抬眼看向赵刚,眼底满是真切的敬佩:“我远不及你们这些信仰纯粹的党员。你们有多少领导人,或是黄埔建校之初的政治部栋梁,或是民国十六年便身居高位的军长,或是深耕政务的农业部高官,或是战功赫赫的殿军名将,个个身居高位、前程似锦,却甘愿舍弃一切功名利禄,义无反顾投身革命洪流,为国为民赴汤蹈火。和他们相比,我实在不敢标榜自己。”
听完他这番掏心剖肺的自述,赵刚神色愈发郑重,语气恳切而坚定,缓缓开口宽慰:“林将军,革命从无尊卑高下,报国亦无大小之分,所有赤诚的坚守,皆值敬重。”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位心怀家国的将领,眼底满是通透的感慨,“世人常说,文人最忌恃才傲物,空有诗书却心高气傲;军人最忌拥兵自重,手握权柄便野心滋生。可您不一样,您饱读诗书、胸有丘壑,又手握数万海外重兵,坐镇一方、权柄在握,却始终守本心、存底线,不骄不躁、不谋私利,两样大忌,您分毫未犯。”
稍作停顿,他眸中感慨更盛,语气多了几分对世态人心的唏嘘:“读书之人,最可悲的便是学成东林旧弊,满口家国大义、满腹牢骚怨怼,可真正遇事之时,却束手无策、百无一用。更有甚者,心口不一、虚伪利己,读书治学、求取功名,从来不是为了济世为民,只为攀附权贵、凌驾众人,一心只想做高高在上的人上人。”
“这便是我们毕生要摒弃、要根除的私心杂念。”赵刚目光坚定,语气铿锵有力,“何为为人民服务?归根结底,便是从根上剔除利己私欲,心怀家国、躬身为民。而支撑这一切的根基,便是一颗纯粹滚烫的爱国之心。而这份初心与赤诚,在您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目光灼灼,直视林译眼底:“抗战乱世,您披甲上阵、浴血杀敌,打出了中华民族的铮铮铁骨与不屈气节;解放战争之际,您审时度势、坚守大义,选择站在人民与家国一边;时至今日,您率领数万孤军镇守缅北海外,身处乱世变局之中,依旧不忘初心、心系故土,时时感念家国、图谋回报。您的坚守与付出,远比我伏案奔走的贡献更重、更可贵。你我初心一致,皆是赤诚报国之人。”
林译静静听着心底久久震动,他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眉宇间的阴霾彻底散尽,唇角终于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松弛真切的笑容,眼底也亮起一抹温润的光彩。
漂泊海外、孤身承压日久,这些年多是权衡利弊、猜忌制衡,早已无人能这般看透他的隐忍、读懂他的坚守、认可他的赤诚。赵刚的坦荡与赤诚,让他久违地感受到同类之人灵魂共振的温暖。
他抬眼望向赵刚,语气轻快了许多,满是真诚的邀约:“呵呵,赵主任太过抬举我了。但您今日这番见解,通透独到、令人醍醐灌顶,着实让我受益匪浅。”
林译眼里是由衷的亲近。他笑着说道:“您难得来一趟沪市,今日正好得空,我带您四处逛逛,咱们边走边聊,好好畅谈一番,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