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译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酒坛的边沿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花生米上,半天没出声。
丁伟等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农庄外面有风,吹得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屋子里忽然很安静。林译抬起头,看着丁伟的眼睛,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老丁,你说……还有好菜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丁伟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了。先是嘴角的笑意散了,然后是眼里的光暗了,最后连肩膀都塌了下去。
他愣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酒坛子还在桌上,酒香还在屋子里弥漫,可那些热闹、那些得意、那些拍桌子瞪眼的底气,一下子全没了影儿。
他缓缓抬起手,意兴阑珊地朝门外摆了摆,那手势不像在吩咐人,倒像在驱赶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抬下去,抬下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只剩气音,“老子没胃口了。”
没有人动。酒坛子还搁在桌上,樟树酒厂的酒坛还没拿来。丁伟转过身去,面朝窗户,留给大家一个沉默的背影。
这是因为此时对北越的援助,已经到了鼎盛状态,并由此形成了华夏对外援助的最高标准和行事规范。
在这样的要求下,政治永远摆在第一位。援外人员被反复强调必须贯彻国际主义精神,只许做好,不许做坏。
对外贸易部颁发的《援助守则》里写得明明白白:要毫无保留地将科学技术传授给“我们的兄弟”,同时防止一部分人在思想和作风上出问题,警惕有人耍脾气、尥蹶子。
可日子久了,北越那边渐渐有些得寸进尺。要求越来越多,条件越开越离谱,许多同志心里头都不太舒服。
就拿1960年6月来说,北越提出要奶牛。北京农垦局接到任务,立刻调运黑白花乳牛一百头。
可那时候正是困难时期,首都市场牛奶供应已经紧张得不行。市里领导专门找到农垦部商量,希望能留下这批乳牛,先保障市内供应。
按照当时政府的批示,牛奶要优先保障各界卓越人士的家庭,尤其是参与化工建设的科研人员家属,那都是国宝级的人物,由于牛奶金贵,算是特别补助。
可“国际主义义务”这几个字压下来,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京郊三大农场最终还是照办了。
然而对方不但不领情,反而甩出一份极其详细的选调标准:黑白花乳牛,母牛三到六岁,体重三百五十公斤以上,泌乳期产乳量三千五百公斤以上。蹄形要正,要结实;母牛的乳房和乳头要健康,发育要正常;毛色要黑白花或白黑花。
说白了就是,牛送到了不成,还得由着他们“选美”。
结果,首都许多领导主动退订了自己那份牛奶,让给了科研人员和曲艺工作者。喝不上奶的,没人抱怨;挤出奶送出去的工作人员,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又比如北越用的窄轨蒸汽机车。这种车型在国内已经很少了,只有晋省还留存一些。
为了支援盟友,晋省的科研人员跑到越北各种线路上做牵引试验,机车厂加班加点制造,最后质量完全符合要求,甚至在机械产品设计工作会议上得到了领导的表扬。
可东西到了北越,人家不满意。退回来,挑毛病。先是说机车的后钩是个死钩,没有缓冲作用,在北越多坡的线路上跑起来老是出毛病,要求改进。
改完了,又说锅炉是铆接的,不安全,要改成焊接。焊完了,又抱怨司机室又小又热,要求重新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