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这些年最早在赵姨娘房里发现这些东西。
这赵姨娘显也是个风流的,不然贾政不会有了王夫人还娶姨娘,这贾政显然以前也是个假正经,故而这些个东西多半是当年从外头弄来的。
赵姨娘如今人老珠黄,用不上了,便随手扔在箱底。
探春小时候翻箱子玩,也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精巧可爱,便偷偷藏了起来。后来年纪渐长,懂了人事,本该扔了,可不知怎的,竟舍不得,越发如痴如醉,反而越攒越多。
赵姨娘久也未用过,这些东西多得很,丢了也不知道。
后来探春年岁渐长,反而像著了魔,越攒越密实,越看越爱,越发要寻些新巧刺激的才罢。
探春想到自己也不知怎的,竟养成了这样羞死人的癖好,咬著下唇,她拿起自家收藏的,其中尤其喜欢那一对小巧铃铛动时微微震颤发出细小的声音,别有一番滋味。
正收著,忽然心里一惊,那对竟少了一个!
她吓得手都抖了,忙翻遍了箱子底、枕头下、妆奁里,哪里找得著?
她定了定神,安慰自己道:「许是丢在哪个角落里了,回头再慢慢找。」
可心里到底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又想:莫不是那日去园子里赏花时掉在路上了?若是被人捡著,那可怎么见人?
她越想越怕,手心里全是冷汗。
正这时候,外头传话说李纨来了。
探春忙把那些物件胡乱裹了,塞进箱笼深处,又整了整衣裳,迎出来。
李纨进来坐下,探春便问道:「大嫂子来得正好,我正要问呢,昨儿晚上抄园子,到底起初是为了什么事。」
李纨适才在外头便遇上了薛宝钗和黛玉,问到这个,自家也不过是含糊其辞的带过。
可这三春姐妹都是常年跟在她身边,更加亲热一些,许多话儿也敢说出来,便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事。
探春故作讶异道:「那是何物?」
李纨又附耳说了几句。
探春听了,登时满脸通红,啐道:「这是什么混帐东西!竟有这样淫秽之物,也敢往园子里带?这些个下人也太不守规矩了,该打该撵!」
说著又骂了丫头们几句,什么没脸面的东西,不知廉耻之类,平日里都做什么去了?
想起司旗常年就在身旁,又骂侍书几人眼皮子底下的事都看不见,白养了你们这群!
李纨忙劝道消消气!
等到李纨走后,探春这才慢慢平了气,可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那园中落下的那个到底是谁的?
真的是司棋的?
这贾府里的妇人们和丫鬟们,私底下竟有这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她越想越心惊,面上却还要做出恼怒不屑的样子来,倒把那一腔羞愤,都化作了骂下人的话。
又想起自己那丢失的颤声娇,心里像被猫抓似的,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同一时间。
郑居中府上。
郑皇后端坐凤椅,影影绰绰隔著一重帘幕。
外头那王荀、马扩二人垂手侍立阶下。
郑皇后慵懒声音自帘后传来:「倒亏得你家大人是个从聪明人,把那抄检来如此多蒲家家产,一毫不剩,都交了上去。如今官家见了那几十万两雪花银入了内帑,欢喜得甚么似的,把那些来告御状皇亲国戚一个个骂得狗血淋头!那蒲家,你们捉来的那些人呢,既是证据确凿,刑部自有国法料理,倒也干净。你二人,也可安心了。」
王荀、马扩闻言,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忙伏地叩首,口中称颂皇后恩德。
二人谢恩毕,正待躬身退出。
郑皇后忽地开口:「且慢。本宫问你们,起初,你家大人是如何交代的?」
王荀喉头一动,刚要答话。
这马扩却抢先一步,开口道:」回禀皇后娘娘千岁!我家大人临行前千叮万嘱,此等泼天大事,务必求得娘娘懿旨圣裁,言之只有您才能救他!可我等只恨小人等官卑职小,犹如蝼蚁尘埃,焉敢擅闯宫禁,惊扰娘娘凤驾?又不能上达天听,只能往大内而哀叹,故而万般无奈,只得走了蔡太师的门路,厚颜恳请太师指点迷津,方才能得娘娘金口相助,真真是我家大人天大的造化!
帘后沉默!
郑皇后淡淡道:「唔————知道了。退下吧。」
待二人身影消失,郑皇后满意得凤目微阖,心道:这西门天章————倒是个心里有数的。知道投桃报李,也知道这宫闱内外,风从何处起,雨向何方落!」
旋即,又唤过贴身的心腹宫女问道:「那刘贵妃————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宫女垂首回禀:「回娘娘,几位太医轮番下了药,头两日瞧著是松快了些。可不知怎的,这几日又病倒了。此刻仍旧病恹恹的,在那榻上歪著,听说略走几步,便头晕目眩!
太医们也都垂首无策,被陛下骂了好些日子!」
郑皇后冷笑一声:「哼!好个心比天高,命却薄如纸!本宫这位置,岂是什么人都能肖想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没这个福分,也不看看自家命够不够硬!」
顿了顿又问道:「官家这些日子————都歇在何处了?」
宫女回禀:「禀娘娘,官家这些日子常去那天上人间,而后又多在乔贵妃、崔贵妃、
韦贤妃处留宿。听说几位娘娘,都悄悄儿地,订做了那满京城流行的新样式的罗丝长袜。」
郑皇后眉头紧蹙:「哼,倒是会弄些妖媚玩意儿!」
起身说道:「回宫...还有,去问问那罗丝袜在哪里订做!」
宫女低声回是。
又过了两日。
大官人一行在西夏官员和护卫引领下,来到了兴庆府。
灵州不过是一西夏军镇略显荒僻。
而这兴庆府不愧是西夏都城!
这一国之都气象,大不相同!
大官人在马车里掀开帘子远望。
只见贺兰山横亘西天,那淡青山影沉在漠北长风里,恍若天地的筋骨。
离兴庆府城门尚有数里,完全没有那凄凉荒芜,有唐徕渠支渠便纵横交错,渠水引自黄河,再分出无数支渠,蛇一般游走于田垄之间。。
渠畔则是成片的水田菽麦良田。
渠上架木桥,桥边立刻西夏文的石碑。
低洼处湖泊星罗,便是所谓千金大陂的支脉!
又有芦荻丛生水鸟起落,又有数不清的小寺散落著!
不时的有回鹘、党项僧人披著袈裟,倚门好奇观望大官人来使车队。
可见西夏佛法鼎盛!
城外东南西北散落夯土农舍,间杂党项人的毡帐。
一群群牛羊散在草滩,自有牧人披毡束发放牧。
又有戍卒巡哨,还有小型堡铺烽堠夹杂其中!
和汴京不同得是,这兴庆府,都城外围一样警戒非常!
显是农、牧、戍混在一处。
大官人轻轻一叹,这西夏大宋,虽是别样精彩,可最后却依旧敌不过蒙古铁骑。
一行人队伍越靠近城门,只见聚落愈密。
铺开了一片绵延数里的市集与营帐。
有汉人设的客店面铺,也有党项蕃市的摊棚!
纷纷卖著各色货物!
只是此刻听不到喧哗,已然是纷纷站立,抻著脖子朝大官人这边打望,显是好奇这宋使的排场!
再往前,便是绕城十丈宽的护城河!
河水连通唐徕渠,水面阔远,堤岸夯筑加固,栽著些柳树并沙枣树。
护城河内,便是兴庆府主郭。
但见这城周十数里之长,虽比不得汴京可也东西长、南北狭!
又有夯土巨墙层层夯筑,混著土黄砾石,墙高近三丈,马面连绵,女墙垛口整齐。
城门为重檐门楼,仿宋式斗拱,檐角却安党项兽首鸱吻!
城头竖立两面旗号,一面汉字【兴庆府】,一面西夏文【大白高国】纛旗,随风翻卷。
让大官人讶异的是,里头还有不少的佛旗绘有八瓣莲花与梵文六字真言,城内还隐隐传来钟磬与诵经之声。
城外护城河与主城门之间,留有一片开阔的教场式空地,便是今日迎使之处。
此地已清场,闲杂人等尽数驱至远处,只留仪仗、文武与甲骑。
文班在左,远远望去,一位年过五旬,须发见白;另一位正当壮年,气宇轩昂。他二人身后,站著一溜文臣,看那幞头垂脚,竟然是一身宋式朝服的打扮,不过夹著一些西夏风格。
而武班在右,晋王嵬名察哥居首。
这察哥已然不是那日大官人所见轻松写意模样!
他身披精制重札甲,披膊宽大,腰悬弯刀与鞶囊,辫发垂于甲外,面容沉毅,目光锐利,正远远直视大官人车队。
身后蕃将林立,有的全披铁铠,有的著鞣制厚皮甲,或束髪、或椎髻!
又有几对甲骑分列于武将身后!
战马皆披半面马铠,马首饰铜当颅,骑兵持长稍环首刀!
真真是肃杀之气压过贺兰山的横风。
在这群侧面,还有一支队伍严正以待!
这群人在那次攻城中未曾见到!
大官人一挥手,刘琦赶紧上来解释:
左首是铁鹞子!
人马皆披铁甲,只露双目,甲片用皮条贯连,行动时有金属摩擦的哗啦声。
右首是步跋子!
短甲、皮靴。
刘琦低声道:「这群步跋子是尤擅长山地,擅长攀崖越涧不在话下,当年好水川之战,正是他们翻越六盘山,断了宋军粮道,这次和刘法大帅决战也是主力!」
大官人眉头一皱,指向他们身后:「怎么还有骆驼兵?」
刘琦低声道:「大人此乃西夏泼喜军,也是骆驼兵。他们牵著双峰骆驼,驼背上架著小型旋风砲,可发射拳头大的石弹。别小看这武器,当年永乐城之战,正是泼喜的骆驼砲砸碎了宋军的城楼。」
车队靠近后。
大官人下马,整理了下自家官袍,稳步上前。
这晋王嵬名察哥恍若第一次见大官人一般。
自武班之首踏出一步,行礼笑道:「大宋使者远涉流沙,不辞贺兰道途辛苦,入我大白高国兴庆府,本王奉国主之命,在此迎候。」
说罢,察哥侧身,抬手引向左侧文班,依次引见。
「这位,曹勉,曹太尉。曹太尉久掌我大夏国中文书机宜,蕃汉边事多所参预。」
随即再抬手,引向曹勉身侧的文官:「这位乃是薛元礼,薛中丞。薛中丞主理国中儒学,掌御史台弹劾,又典章文翰,你我两国往来书檄,多由其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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