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帝居高临下,目光却不动声色掠过殿中诸人。
他见王晋新每隔片刻便往西夷席位瞥一眼,只是苍澜始终未正眼瞧他。
仁帝心内厌恶和愤怒翻滚,恨不得马上凌迟了王晋新,领着朝廷俸禄,却成了外臣的走狗。
周临川今儿倒是上蹿下跳的与往日的收敛全然不同,也不知受谁的蛊惑竟如此不遗余力的推荐王少杰,看来得让容庚好好审审他。
其他官员倒是正襟危坐,但心里想些什么估摸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但愿容庚调查内侍会是一个突破口,顺势能查到养狼计划的名单。
有这些人隐在朝堂,让人寝食难安。
时间在纸笔间缓缓流逝。
云容在看到荣县灾银分发条目时,秀眉渐渐蹙起。
分发条目中提到,灾银按人头发放,每人纹银三两,每户由夫或父请领,若夫或父身故,则由家中其他成年男丁请领,若无,则由族长请领。
她率先想到的是寄居在忘尘庵的那些孤儿寡母。
她下山时,他们还住在忘尘庵,也不知现在是否返乡?
他们能顺利领到灾银吗?
她转看许济舟,指着那分发条目,眸色微沉,“许公子,如何确保灾银到孤寡妇孺手中?官府可有走访查验?”
许济舟面色微变,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官府只管发放。”
“那许公子觉得这样合理吗?”
许济舟沉顿片刻后道,“……不合理。但朝廷无论发放灾银还是抚恤金,皆是如此。”
“如此不合理?”云容语调轻讽。
许济舟不语。
云容不紧不慢道,“许公子可曾听过不破不立?”
许济舟抬眸深看她一眼,琢磨一番后,在纸上落笔写,
“废男丁、族长请领之条,凡受灾之户,不限男女老少,皆可凭户籍具名请领,官府造册核查。”
云容再度发问,“那孤儿寡母的灾银如何守得住?”
许济舟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一会,边写边说,
“若有欺凌孤寡、强索灾银者,以劫掠论罪,杖八十、流三千里。”
云容点头,但她也明白即便这样也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总好过于无。
只要慢慢撕开一个口子,那总有一天就会生成一条新的裂缝,从裂缝里长出新的规则。
当然前提是,上位者要采纳。
她的图已画完,掌心按压了下酸痛的后脖颈,一抬首隔着高耸的卷宗,便看到了对面的肖石。
他似乎已经写完,停笔揉了揉手腕。
灰衫助手吹了吹墨迹再收拢。
四目相对,肖石直盯着她。
云容眉眼一弯,提高了音量使他能听到,“我知道自己花容月貌,但肖先生也没必要这样盯着我看。”
肖石错愕了下,冷嗤道,“云容姑娘的脸皮真不是一般厚。”
云容接话,“脸皮不厚些如何能挡住某些卑鄙小人的明枪暗箭。”
肖石隐着怒色,“呵呵。”
云容挑唇,“肖先生笑起来真难看。”
“云容姑娘莫要出口伤人。”肖石眉峰拧起。
云容道,“据实而言罢了,不然肖先生揽镜自照下?”
心内好奇,也不知这面具下是一张怎样的脸,但想来不会差,要不然柳太师怎会将女儿许配给他。
肖石咬牙不再说话。
云容收回目光。
许济舟已搁下笔,长舒了一口气,从头到尾阅览了一遍策论,确认无误后工整的放好,又将云容的图表放在最底下。
不过一会,太子扬声宣布,文试时辰到。
两名禁军自东西长案取过策论,卷好,放入各自的紫檀木匣。
太子亲自上前,在木匣封口处贴了御玺封条。
转头吩咐禁军护送前往朝晖殿,御龙班直随行护卫,西夷使臣可派人同行监督。
梁回和萧昱领命,带一队御龙班直护送木匣出殿。
西夷使臣阿古拉、呼和起身跟了上去。
众人穿过两道宫门,一路疾行至朝晖殿。
柳太师和九位来自各国的文士早已等候多时。
柳太师端坐主位担任监察之职,亲手接过木匣,验过两道封条无损,方才拆开。
他先将两篇策论取出并列在案上,又命人关上了朝晖殿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