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悟记: 痴人的执着与救赎——揭秘贾宝玉的结局真相02(1 / 2)

七、宝玉出家

1.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宝玉和宝钗虽然成婚,但没有长久。因为宝玉心里永远记挂着黛玉,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关于这一点,书中有许多暗示。例如红楼梦曲第二支《终身误》: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这首词的意思是:每天对着薛宝钗,但是忘不了林黛玉。虽然妻子薛宝钗悉心照顾自己的衣食起居,奉行妻子的职责,但是心情总是难以平复,总是不能停止怀念林黛玉。

当贾宝玉从痴病中恢复过来,发现自己身边的妻子不是林黛玉,发现林黛玉早已经死了,但是自己无法摆脱对她的思念的时候,他会怎么做呢?

2.你死了,我做和尚

贾宝玉的选择是出家为僧。

脂砚斋的批语中有:

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此宝玉一生偏僻处。

“悬崖撒手”“弃而为僧”,就是说贾宝玉将抛弃薛宝钗,出家去做和尚。

贾宝玉的出家,实际上是兑现了他曾经对林黛玉的承诺。第三十回,宝玉对黛玉说过:“你死了,我做和尚!”

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

3.三观的差异

宝玉弃宝钗而去,也是因为两个人在志向上的不合。前八十回中曾经多次强调,宝玉是非常憎恨经济之学的(通过科考获得功名),认为这是很“混账”的行为,他甚至对整个官僚体系都充满鄙视。但是宝钗偏偏是个很务实的女子,常常劝诫宝玉考取功名,对体制的态度是顺从的。这个价值观的本质区别,使两人根本无法在精神层面上达到如宝玉、黛玉之间的那种契合,也预示了两人未来的婚姻危机。

例如第三十二回,宝玉、湘云和袭人的对话就描述了宝玉和宝钗在价值观上的根本分歧:

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账话。”

4.贾宝玉身上的佛教气息

贾宝玉出家,除了以上的因素,还与他身上一贯的佛教气息一脉相承。

例如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正值贾宝玉和姐妹们赌气,提笔写下一偈,里面就充满佛教色彩: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黛玉、宝钗和袭人看到宝玉写的偈语,开玩笑说:“这样钝愚,还参禅呢。”林黛玉后来还为他补上了最后一句“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宝钗也借机掉了下书袋子,讲了六祖惠能的故事和偈语。整个对话都是围绕参禅进行的。

又如第五十回中宝玉到栊翠庵向妙玉讨红梅,回来后众人让他赋诗《访妙玉乞红梅》。这首诗也是充满了佛家气息: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诗中的“离尘”“佛院苔”,似乎都是贾宝玉出家后的写照。

八、龌龊的现实宗教和贾宝玉的还俗

贾宝玉弃薛宝钗而出家为僧,确实是八十回后的必然情节。但是很多红学家认为这就是贾宝玉的最后结局,笔者则非常不赞同。

贾宝玉在八十回后应该会有两次出家。宝玉第一次出家是进入世俗的寺庙,但是会以失望和失败告终,之后他会还俗离开;宝玉第二次出家则是在大彻大悟后回到天界,归位神瑛侍者。

关于宝玉的两次出家,前八十回中有以下伏笔:

1.作了两个和尚了

我们刚才说了,第三十回,贾宝玉对林黛玉说过:“你死了,我做和尚!”其实紧接着在第三十一回,袭人又提到了死,宝玉又说了作和尚的话,结果被黛玉逮住,调侃他说:“作了两个和尚了。”

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的住你来说他。”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得,知道是他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作了两个和尚了”,就是宝玉未来两次出家的暗示。

2.鲁智深醉闹五台山

第二十二回宝钗过生日,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

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鲁智深醉闹五台山》是《水浒传》中的内容,讲的是鲁智深在打死镇关西后出家在五台山,但是由于受不了寺中的清规戒律,跑到山下喝酒吃肉,结果酒后大闹五台山,终于被逐出寺庙。简单来说,就是鲁智深出家后又还俗的故事。

鲁智深的故事就是暗示贾宝玉未来的第一次出家与还俗。

我们注意到,点戏时的对话是围绕着贾宝玉和薛宝钗两个人的。虽然是薛宝钗点的戏,但是贾宝玉一直参与对话。我们知道,薛宝钗将来是要嫁给贾宝玉的,所以用她点的戏来预示贾宝玉的命运,也是合理的安排。

3.还俗的原因——龌龊的现实宗教

对于贾宝玉两次出家,支持的学者包括刘心武先生。但是刘先生认为,贾宝玉第一次出家并没有成功,是因为遇到了甄宝玉,甄宝玉把贾宝玉送回了贾家。刘心武先生认为这就是八十回后“甄宝玉送玉”这个重要情节。

刘心武先生对“甄宝玉送玉”的理解是不正确的,后文中我将单独分析甄宝玉这个神秘人物,并揭秘“甄宝玉送玉”这个神秘情节。

那么,贾宝玉第一次出家不成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其实,《红楼梦》的前八十回中也留下了很多伏笔。

首先,我们要了解曹雪芹对宗教活动和宗教人物的态度。

《红楼梦》中对宗教的描写分为两种,一种是现实宗教,另一种是理想宗教。现实宗教存在于寺庙、庵观当中,由寺院中的僧人、道士主导宗教生活。理想宗教就是蓬莱仙界,由神仙们管理。

理想宗教是终极的灵魂归宿,对此曹雪芹是非常推崇的,无论是甄士隐的开悟,还是柳湘莲的出家,都是跟随仙人离去的,成仙得道,成就好的结果。

但是对于现实宗教,曹雪芹则是彻底失望的。每次描写现实宗教的时候,曹雪芹都不忘挖苦嘲讽一番。

例如,第十五回《王熙凤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上半回目讲的是馒头庵有一个老尼,贿赂王熙凤三千两银子,让王熙凤逼人退亲,后来搞得人家家破人亡;下半回目则是秦钟和馒头庵的小尼姑智能半夜**的故事。这两个情节凑在一起也是醉了。这些宗教从业者背地里干的勾当,比凡夫俗子还要过分。

又如,第二十九回描写的清虚观张道士,除了想要为贾宝玉提亲、抢媒婆的饭碗外,更重要的是他和众道士们还给宝玉送礼。当时张道士看了贾宝玉的玉,看完后作为答谢,就收集了道士们各自的传道法器要敬献给宝玉。这些法器一拿出来,连贾母都觉得太贵重了。要知道,贾母是贾府里最见过世面的人了,连她都觉得价值不菲,不好意思收,可见这些道士们都是各有财路、身家阔绰。他们虽然披着道服,但是敛财的本事比很多世俗之人都高明。

贾母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

书中描写的宗教人士中,最可怕的还得算马道婆。这个马道婆是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虽说是在庙里工作,但做的事跟雇佣杀手和双面间谍差不多。这个马道婆看到宝玉被贾环烧伤了,先是利用贾母为宝玉保平安的心理,借机敲了贾母一大笔灯油钱。之后又跑到赵姨娘那里,利用赵姨娘想提升地位的野心,又收了赵姨娘很多银子和借据,然后利用巫术诅咒王熙凤和贾宝玉,差点把两人害死。

马道婆见他如此说,便探他口气说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都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妙。”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本事也难怪。明不敢怎么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这时候!”

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接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几个纸铰的青脸红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又悄悄的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

在现实的宗教人士中,还有一个很搞笑的王一贴道士。宝玉随贾母到天齐庙还愿,遇到王道士,据说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后来王道士讲了个笑话,最后承认自己的膏药都是假的。

(王道士:)“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

所以,在曹雪芹的文字里,世俗的宗教人士都是跑出来混的。像王道士这种卖点假药赚点钱的,已经算是安分的了;像馒头庵老尼这种通过贿赂权贵发横财的,就更加贪婪;而像马道婆这种为了财物害人性命的,简直恐怖至极。

这就是贾宝玉所在社会的宗教生活。

大家知道,贾宝玉可是个理想主义者,最恨那些贪恋权力和金钱的世俗“禄蠹”。我们可以试想,当贾宝玉第一次出家,陷入了一个和外面社会一样庸俗、甚至更加丑陋和虚伪的寺庙环境,身边的和尚们天天干着各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且还胁迫他也参与其中,这将会对贾宝玉产生进一步的打击。

原来这个世上,连一小片干净的地方都没有!

贾宝玉会和这些人同流合污么?他能在这种地方长留吗?

不会。贾宝玉在短暂的僧侣生活后,就会认识到当时宗教现实的虚伪本质,他会无法忍受,选择离开。

所以说,贾宝玉第一次出家的失败,应该是源于对现实宗教的极度失望。以贾宝玉的思想和性格,他不可能在现实宗教里找到解脱和归宿,因此不能在寺院里长期生活下去。

现实的宗教不能拯救他,他对现实里的宗教也彻底失望。

九、沦落乞丐

既然宝玉的第一次出家是以失败告终的。那么,他离开寺院后去哪里了呢?

可以想象,彼时的贾家已经在抄家后没落,宝玉在出家后一定是一无所有。而且根据薛宝钗的判词“金簪雪里埋”,预示薛宝钗最后孤独终老,看来宝玉告别僧侣生活后也没有能够和宝钗团聚。他形单影只、无依无靠,“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那么贾宝玉到哪里去了呢?

其实,只要细心看看第一回中甄士隐对《好了歌》的解注,就知道贾宝玉后来沦落为乞丐。《好了歌》的解注中有一句“展眼乞丐人皆谤”,这里脂砚斋批语——“甄玉、贾玉一干人”。

可见贾宝玉后来是做了乞丐,遭受世人的冷眼和嘲讽。

宝玉做乞丐,与另外一句脂砚斋批语的内容也是一致的。第十九回中,宝玉私自跑到袭人家,让袭人很是感动。袭人的母兄虽然“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但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这个细节反映了宝玉自幼生活何等娇贵,以及贵族生活与普通百姓生活的巨大差距。这里脂砚斋也有一句耐人寻味的批语:

补明宝玉自幼何等娇贵。以此一句留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可为后生过分之戒。叹叹!

这里说的后数十回的“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形容的应该就是宝玉沦落为乞丐以后的贫窘状况——在寒冷的冬天吃着酸了的剩菜,噎住了嗓子,下大雪的夜晚围着一块破了的毯子取暖——这是乞丐生存状况既视感!

贾宝玉沦落为乞丐,也应了宝钗点戏中鲁智深《点绛唇》的唱词:“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没缘法”就是和宗教无缘,“转眼分离乍”就是很快就离开了寺院,“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烟蓑雨笠卷单行”“芒鞋破钵随缘化”,则都是乞丐求生、浪迹天涯的境况。

从贾宝玉沦落为乞丐这一情节,我们也可以反推出贾宝玉第一次出家将以失败而告终。因为做和尚与做乞丐,只能是一先一后。如果是当乞丐在先,脂砚斋不可能说,“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而会说,“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乞丐哉?”所以做和尚肯定是在先的,那么做乞丐肯定在后。

因此,宝玉是先出家,但不满现实而离开寺庙,沦落街头为丐。

宝玉的乞丐生活虽然凄苦,但在形象上,却越来越接近真神了。书中的真神是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看看他们两位的形象吧,是不是就是乞丐模样:

(癞头和尚)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

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

(跛足道人)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十、贾宝玉的觉醒

1.重返京城

《好了歌》透露的细节,描述了贾府未来的光景: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脂砚斋批语:宁、荣未有之先。)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脂砚斋批语:宁、荣既败之后。)

蛛丝儿结满雕梁,(脂砚斋批语:潇湘馆、紫芸轩等处。)

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脂砚斋批语:雨村等一干新荣暴发之家。)

脂砚斋的批语说,“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是贾府繁荣时的光景,“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则是贾府衰败后的废墟。

以上的文字说明,贾府荒芜、易主的情景应该在书的后面有描写,而见证这些变化的很可能就是贾宝玉本人。

在经历了多年的艰难磨砺后,贾宝玉回到京城。他已经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街上没有人认出他,对他都嫌弃避讳。他所拥有的,只有青春年少时美好的记忆。他想在临死前,回到那个儿时的地方,再重温一遍那些温暖的记忆,记忆中有他的亲人、他的玩伴、他的爱情、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