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 石头的三生三世与《石头记》(2 / 2)

在仙境、人间、仙境的大结构下,《红楼梦》第一个叙事主线是神瑛侍者从思凡,到痴迷,再到觉悟的旅程。

1.痴人贾宝玉

贾宝玉是个痴人。

贾宝玉一出场就凸显了这个“痴”字。贾宝玉初见林黛玉,就问她是不是也有玉。当黛玉说她没有玉时,宝玉就“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

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也有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亦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地下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就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红楼梦》第三回

贾宝玉有痴病,是因为前世的神瑛侍者“凡心偶织”,要“造历幻缘”。因此,神瑛侍者化身成的贾宝玉天生就有一种痴病。所谓“凡心偶织,是以孽火齐攻”。

贾宝玉的痴病,来自对尘世的眷恋,来自对爱情的执着。

随着宝玉和黛玉感情越发深厚,宝玉的痴病就更加严重了。曾经有一次,宝玉只是从紫鹃那里听说黛玉要回老家,痴病就突然发作了,而且半天都缓不过来。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罢。”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的,你只放心罢。”宝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这句话罢!”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看见了十锦格子上的西洋船模,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还将船“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红楼梦》第五十七回

在八十回后,当贾宝玉得知林黛玉死后,肯定会悲痛欲绝,这时他的痴病会变得异常严重。

2.宝玉的渐醒渐悟

不过,伴随着贾宝玉的痴病,在书中我们还会看到贾宝玉开悟的过程。在经历跌宕起伏的人生后,贾宝玉终有一悟,不再痴迷。

(1)红楼梦十二曲——懵懂的宝玉终有一悟

对于贾宝玉的最终开悟,《红楼梦》前八十回中有多处伏笔,其中最直接的就是第五回《开生面梦演红楼梦立新场情传幻境情》中警幻仙姑的话。

在这一回中,贾宝玉魂游太虚幻境,遇到警幻仙姑和众仙女。众仙女问警幻仙姑为何带宝玉来仙境,警幻仙姑解释道:

“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近之子孙虽多,竟无一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警幻仙姑带宝玉神游太虚境,就是为了“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期待宝玉“将来一悟”。这里的“将来一悟”,即为宝玉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警幻仙姑对贾宝玉的警示,用了三种办法:第一、“醉以灵酒,沁以仙茗”,给宝玉品尝仙界才有的酒和茶;第二、“警以妙曲”,让宝玉观看金陵十二钗判词,欣赏红楼梦十二曲,希望通过展示人物命运帮助宝玉开悟;第三,将妹妹兼美许配给宝玉,希望以情欲声色帮助宝玉开悟。

可惜,当时的宝玉还不能领悟警幻仙姑的深意。在看完金陵十二钗判词后,宝玉的反应是——“宝玉看了不解”;而在听完红楼梦十二曲后,宝玉的反应是——“甚无趣味”;在与兼美成姻、领略男女之情后,宝玉反而堕入迷津。

看到宝玉的反应,警幻仙姑只能叹道——“痴儿竟尚未悟!”

“痴儿竟尚未悟”这六个字,说明宝玉当时还处于“痴迷”状态,但也暗示宝玉将来必有一悟。而将来的觉醒,需要贾宝玉更深刻地理解人生。这需要时间。

所以说,最初的贾宝玉是痴迷的,但是在经历过“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的人生后,他必将大彻大悟。贾宝玉最终将看透人世的虚幻、欲望的缥缈。贾宝玉觉悟的时刻,就是红楼梦醒之时。贾宝玉将带着一颗无欲无求的心,回到仙界,归位神瑛侍者。

(2)续《庄子》——觉悟的萌芽

贾宝玉的觉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早在《红楼梦》第二十一回,宝玉就露出觉悟的萌芽。当时宝玉因为和袭人、宝钗等人闹别扭,感到很无趣,又读了《南华经》(即《庄子》),所以心生感慨,竟然下笔续写《庄子》: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能够写出“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可见这时的宝玉在经历了一些人情世故后,对人生和欲望开始产生思考。他沿着庄子的思想脉络,渐渐意识到人生如梦的道理,对世间的欲望和纷扰开始表现出无奈和怀疑的情绪。

但当时的宝玉还不能真正觉悟,第二天一早,“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而且,当第二天黛玉和宝钗调侃他续《南华经》时,他又无言以对了:

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

宝玉续《庄子》,是觉悟的萌芽。之所以尚不能完全觉悟,是因为他当时涉世不深,对人生的领悟还不够深刻。但顺着作者的思路,我们可以想见,在宝玉经历世间所有痛苦、失去一切以后,一定会真正觉醒。

(3)沉酣一梦终须醒

第二十五回,贾宝玉受到马道婆的诅咒,奄奄一息。一僧一道用通灵宝玉将贾宝玉治好。临走还对通灵宝玉念了一首诗:

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却因煅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

可叹你今朝这番经历: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这里的“沉酣一梦终须醒”,不仅是对石头说的,也是对贾宝玉等人说的,说明未来他们终有一天会醒悟。

(4)甄士隐的觉悟——贾宝玉的缩影

如果要探究贾宝玉的觉悟历程,甄士隐的故事是非常好的参照。我们知道,曹雪芹非常善于事先铺陈和以小见大,即在写大故事前,先通过叙述一个小故事,映射大故事的脉络。例如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讲的是王夫人听信王善保家的,为了所谓风化,自行抄检大观园。这次抄捡就是一个小故事,映射的则是后来贾家全家被官府查抄的大故事。

同样地,第一回中甄士隐的经历和觉悟,恰恰映射着贯穿全书的贾宝玉的经历和觉悟:

第一,甄士隐和贾宝玉有性格上的相似处。第一回说“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这个“不以功名为念”是不是像极了贾宝玉?

第二,甄士隐和贾宝玉都有痴处,在世间都有放不下的东西。甄士隐的软肋是——“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甄士隐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独生女甄英莲,所以当英莲被人贩子拐走后,他精神几乎崩溃了,后来就有一系列的家难。

如果说甄士隐(“真事隐”)对应的是曹家真事隐去、经过文学创作的贾宝玉,甄英莲(“真应怜”)对应的则是那些命运多舛、值得怜惜的年轻女子们。贾宝玉虽然看淡功名利禄,但他的痴处是对周围年轻女子们的爱怜。作为“绛洞花王”的他,总是为身边的女子们尽心尽力、忙前忙后。因此,这些女子们的悲剧和英年早逝,是他最不能够接受的。例如当秦可卿离世时,宝玉竟“喷出一口血来”;金钏儿投井后,宝玉竟缺席王熙凤的庆生宴,离家吊唁金钏儿;到了晴雯去世,宝玉痛心不已,才有了“痴公子杜撰芙蓉诔”;我们也可以想见在八十回后,黛玉、宝钗等主要人物的离世会对宝玉造成多大的打击。

所以,最让甄士隐放不下的就是独生女甄英莲,最让贾宝玉放不下的就是身边这些女孩子们。

第三,甄士隐和贾宝玉都曾受到神仙的警示和启示。在英莲出事之前,甄士隐就在梦中见到二仙,并得到警示。之后现实中的二仙又劝甄士隐把“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的英莲舍给他们,实际上是警示甄士隐不要执着于人世间的欲望和羁绊,但是甄士隐当时还不能领悟。同样地,贾宝玉也是在梦中受到警幻仙子的警示,但当时也尚未悟。

既然甄士隐的小故事和贾宝玉的大故事有诸多相似之处,那么他们二人很可能有相似的结局。我们知道,甄士隐在经历了种种劫难、失去自己最珍惜的东西后,遇到跛足道人,听到《好了歌》,终于大彻大悟,跟着跛足道人“飘飘而去”了。那么同样地,在八十回后,贾宝玉在历经各种磨难、看到自己最珍惜的年轻女子们一一离世后,应该也会大彻大悟,看破红尘。

(5)从痴迷到觉悟的卢生

我们之前谈到了《红楼梦》对《邯郸记》的承袭,以及贾宝玉这个人物向《邯郸记》主人公卢生的借鉴。如果我们要了解宝玉的一生,少不了要看看卢生的经历。事实上,卢生也是经历了从痴迷到觉悟的过程。

卢生的痴迷:在进入黄粱梦前,卢生也是痴迷的,贪求人生的功名利禄。他曾对吕洞宾说:“大丈夫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宗族茂盛而家用肥饶,然后可以言得意也。”

卢生的觉悟:卢生从黄粱一梦中醒来,发现一切都是虚幻。儿子是“店中鸡儿狗儿变的”,妻子是“**青驴变的”,“君王臣宰”和其他一切“都是妄想游魂,参成世界”。于是卢生对吕洞宾说:“老翁,老翁,卢生如今醒悟了……罢了,功名身外事,俺都不去料理他。只拜了师傅吧”,“便跟师傅云游去”。

(6)神仙道化剧中的模式

实际上,无论是《邯郸梦》还是《红楼梦》,从模式上讲都属于神仙道化剧。

神仙道化剧有两种表现形式:一种是神仙向凡人说法,使他解脱,引导他升仙;另一种是原来本为神仙,因犯罪而降生人间,最后悟道又回归仙界。《邯郸梦》属于第一种,而《红楼梦》则两种兼有。

神仙道化剧从元代开始就成为一种非常普遍的艺术表现形式。根据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的总结,元曲杂剧十二科排在首位的就是神仙道化剧。依照王国维《宋元戏曲考》的统计,神仙道化剧占了现存元人杂剧的十分之一强。

神仙道化剧最开始的传播和流行,源于元代文人的苦闷和绝望。由于很多文人对当时的元代统治者很反感,但又无力反抗,于是便采取消极抵制、不合作的态度。因此在文艺方面,神仙道化剧也体现了当时文人的隐士思想。

无论是明代的汤显祖还是清代的曹雪芹,都对现实社会和制度极度失望,他们的生活也都是不得志、甚至有意与统治阶级保持距离。因此,汤显祖和曹雪芹都通过神仙道化剧表达自己的出世思想,是非常自然的选择。

神仙道化剧的最后一幕一般是仙戏,就是开悟后的主人公在仙界的情节。这是神仙道化剧结尾的一个套式。梁廷枏《曲话》云:“汤若士《邯郸梦》末折《合仙》,俗呼为《八仙度卢》,为一部之总汇,排场大有可观。而不知实从元曲学步,一经指摘,则屡见不鲜矣。”

<!--PAGE10-->元春在省亲时点了《仙缘》(即《合仙》),即是表明《红楼梦》对神仙道化剧结构的承袭,以及对贾宝玉未来觉悟的预示。

五、绛珠仙草的还泪之旅:受恩-〉还泪-〉重聚

与神瑛侍者一样,绛珠仙草的故事主线也是先后在仙界、人间、仙界这三个场景中发生的。

绛珠仙草在三生石畔受到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化作女体成仙;绛珠仙草跟随神瑛侍者下凡,先后化作林黛玉和薛宝钗,用一生的眼泪还给神瑛侍者化身的贾宝玉;最后完成人间幻历,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归位仙界,再次相聚。

关于绛珠仙草的还泪旅程,笔者在前文已有很多分析,这里就不再赘述了。这里我们只是强调一下,绛珠仙子在人间的故事脉络,和《牡丹亭》中杜丽娘的故事脉络几乎一模一样!

杜丽娘的人生经历可以总结为:

(1)相聚(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会)

(2)思念(杜丽娘思念柳梦梅成疾)

(3)去世(杜丽娘抑郁抱病而亡)

(4)还魂(杜丽娘还魂,与柳梦梅相会)

(5)成婚(杜丽娘与柳梦梅私订终身)

(6)分离(柳梦梅寻找杜父,反被杜父囚禁)

(7)重聚(皇帝成全二人姻缘)

让我们再看看绛珠仙子在人间的经历,也可以总结为:

(1)相聚(林黛玉遇到贾宝玉,二人私定盟誓)

(2)思念(贾宝玉在外,林黛玉思念成疾)

(3)去世(林黛玉因情而病,因病而亡)

(4)还魂(林黛玉死后,绛珠仙子魂附薛宝钗)

(5)成婚(薛宝钗和贾宝玉完婚)

(6)分离(婚后贾宝玉离家出走,为僧为丐)

(7)重聚(薛宝钗孤独而终,归位绛珠仙子,在仙界和神瑛侍者重聚)

脂砚斋说“《牡丹亭》中伏黛玉死”,就是因为《牡丹亭》杜丽娘的故事映射了绛珠仙草的故事脉络。看来,所谓“伏黛玉死”,并不仅仅是指死亡本身,而是还包括死亡之后的还魂、成婚、分离和重聚等情节。

如果了解了《牡丹亭》不仅是“伏黛玉死”,而且其中还包括了黛玉死后的情节,我们就能够搞清楚另一个一直困扰许多红学研究者的问题。

元春点的四出戏里,《牡丹亭》的《离魂》是最后一出,在第三出《邯郸梦·仙缘》之后。由于《仙缘》已经是仙戏了,这时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已经回到仙境了,所以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黛玉之死反而在仙戏之后?难道黛玉之死是在全书末尾么?

其实不是的。真正的原因是,《牡丹亭》的结尾是杜丽娘和柳梦梅的重聚。因此,把《牡丹亭》放在元春点的最后一出戏,才能预示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在仙境的重聚。这才是符合正确的时间顺序的。

<!--PAGE11-->六、《石头记》整体结构

总结一下,《石头记》全书总纲就是“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一梦”“万境归空”这十六个字。故事先后在仙境、人间、仙境这三个场景展开,以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的前世奇缘开始,最后以他们二人在仙界的重聚结尾。

全书通过三条主线进行叙事,分别是:石头的见证之旅(石头-〉通灵宝玉-〉石头),神瑛侍者的觉悟之旅(思凡-〉痴迷-〉觉悟)、绛珠仙草的还泪之旅(相聚-〉思念-〉去世-〉还魂-〉成婚-〉分离-〉重聚)。

《石头记》在叙事结构上充分借鉴了《邯郸记》和《牡丹亭》等作品,同时也属于神仙道化剧的模式。

有感于《石头记》在结构上对《邯郸记》和《牡丹亭》的承袭,特赋七律以记:

七律梦入临川

莫道天成珠玉秀,临川旧曲尚存真。

岳阳枕入金戈梦,栊翠石积玉冢尘。

杜女春回香土暖,蘅芜绿隐绛珠身。

人生愁苦多自扰,堪羡蓬莱扫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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