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静室里坐到后半夜,把两百只噬灵蚁的布防位置在脑子里过到第三遍,才起身出了门。
夜风从奇木峰方向灌过来,裹着竹林里那股竹叶泡在露水里的清苦味。灵田那边夜班弟子浇第二遍水的声音已经停了,排水沟里的水泡从石缝里往外冒,偶尔咕嘟一声。饲虫峰恒温室还亮着灯,柳三娘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影子,大概又在整理灵虫谱系的新条目。整座宗门都在睡,醒着的只有他和那些整夜不闭眼的虫。
他没有走主山道。主山道两边每隔一段就有一盏虫晶路灯,灯光虽暗,但照在合体期修士身上跟在黑布上打了个白补丁差不多。他从静室后窗翻出去,落在一道被松枝遮了大半的石缝小径上。这条小径是当年建宗时石头带人凿的,用来从后山往宗主峰运虫骨建材,后来十二峰山道修通了就废弃了,路上长满了绊脚的野草和滑腻的苔藓。他一步一步踩在石缝草根上,脚底能感觉到草茎折断后渗出来的汁水把鞋底洇得发黏。
奇木峰竹林里那十二只水性噬灵蚁还在原地。他走过溪边时没停,只是把右手垂下去,食指在溪边第三块青石上点了一下。石面湿漉漉的,长了一层极薄的绿苔,指尖按上去滑得几乎留不住印子。一只噬灵蚁从石头底下爬出来,触角在他指腹上碰了碰,又缩回石缝里。碰那一下传回来的震动告诉他,林轩从傍晚到现在哪都没去,一直在虫室里待着。
林轩的虫室在奇木峰山腰,是一间用青木天长生木蚨褪下的旧蜕壳和虫骨梁拼接的小屋。屋外没有弟子值守——林轩自己不收侍从,说他一个暂代峰主用不着人伺候,把配给他的两个外门弟子都打发到饲虫峰帮忙去了。王铮走到屋前,门缝里透出极淡的黄光,不是虫晶灯的冷光,是油灯。林轩有个老习惯,晚上看虫卵时不用虫晶灯,说冷光伤幼虫的眼睛。
王铮在门上敲了两下。
屋里油灯的光晃了一下,脚步声往门口移。门开了,林轩站在门口,身上还是白天那件沾了灵肥碎屑的旧布袍,袖子卷到肘弯,左手托着一只刚破壳的木属青叶虫蛾幼虫。他看到门外站着的是王铮,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把托着幼虫的手放平,弯下腰去。
“别弯腰了。”王铮从他旁边进了屋,在虫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来。桌上铺满了青木长生虻的蜕壳碎片和虫卵记录草纸,最显眼的是角落里搁着的那只虫骨培育盒——盒子里一只青木长生虻幼虫刚完成第五次蜕皮,新翅膜还湿漉漉的没完全展开。这就是林轩给洛雨看过的那只木属方案成果,翅膜上已经能看出极淡的木属性法则纹路。
林轩把门关上,给王铮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大概是他自己用的旧杯子。
“师尊这么晚过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林轩说话时把托着幼虫的手搁在桌上,让幼虫自己爬进培育盒里。他做这个动作时手指很稳,但后背绷得有点紧——王铮半夜亲自登门,换成任何一个弟子都会紧张。
“你先坐。”王铮把杯子搁在桌上,没喝。“你师伯破境那天你送来的虫我看过了。木属培育方案完成了最后一步,做得不错。”
林轩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来,后背还是绷着。他大概以为师尊半夜来是为了考校功课,但看王铮的脸色不像——不是生气,也不是不满,是那种在无边海养出来的、不轻易让脸上表情透底的神情。
“孙福这个人,你熟不熟。”王铮问。
林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师尊会问起一个筑基期的记名弟子。他想了想,说孙福是柳师叔门下的记名弟子,平时在恒温室做记录,和他打交道不多。偶尔在食堂碰见会打个招呼,孙福话不多,但做事很勤快。
“他有没有找你说过什么话?借过东西?打听过你手里木属灵虫的培育进度?”
林轩皱起眉头想了一阵子,忽然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被人打了一拳的震惊,是那种脑子里某个一直没对上号的碎片突然被拼进了正确位置的恍然。“上个月,他在食堂碰见我,问过青木长生虻的蜕皮周期。我当时觉得没什么,宗门里好奇木属灵虫的人很多。过了一个星期他又来问我,说想看看青木长生虻幼虫长什么样。我带他去虫室看了一眼,他在虫室里站了不到一盏茶就走了,只是看,没问什么别的。后来他又找我借过一次虫卵培育手册,说是想帮柳师叔补充木属灵虫的品阶档案。我借给他了,他隔天还回来,还的时候册子包得整整齐齐,我翻了翻没少页。”
“就这些?”
林轩又想了想。“半个月前,他突然问过我功法的事。”他的语气比刚才慢了半拍,“他说自己是散修出身,灵根驳杂,筑基之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功法往下走,听说虫皇宗有以虫入道的功法,问我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我说核心功法都是师尊亲传,我手上也只有木属灵虫培育的基础法门,别的帮不上忙。他没再追问,又聊了几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