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林轩说这些时表情里带着一点隐约的不安——他不是傻,他是之前没往那方面想。在神木宗被所有师兄当废材踩了那么多年,到了虫皇宗忽然有人对他客客气气嘘寒问暖,他本能地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但把这些碎片串在一起,任何一个脑子不笨的人都能看出问题:借手册、看虫室、问功法,这三步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在虫皇宗核心机密的边界上。

“师尊,孙福是不是——”林轩没把话说完。不是不敢说,是一时说不上来该怎么称呼那种人。他在神木宗从来没接触过暗子、卧底、探子这些词,他的世界里最坏的人就是当年在灵虫室里把他的虫卵藏起来的那些师兄。

“他是天风王朝安插在虫皇宗的暗子。”王铮说。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轩脸上看不出害怕。他先是愣了半息,然后嘴唇抿紧了,两只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不是被人骗了的愤怒——是另一种东西。他在神木宗被骗过太多次,早就不在乎多被骗一次。他在乎的是,这个人利用他接近了师尊传给他的木属灵虫体系。“师尊,我——”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之前真的没看出来。”

“你要是看出来了就不是你了。”王铮把龙血虫幼虫从袖口里拨出来,喂了一滴精血。幼虫吸完血蜷回去继续睡,对满屋子人的情绪毫无兴趣。“你没看出来是你干净的缘故。你那脑子,想虫的事想得太多,想人的事想得太少。这不是你的短处,是你的长处。”

林轩低着头没说话。

王铮把手收回来,看着林轩。“现在你知道了。天虫馆把目标放在了你身上——你是我的亲传弟子,暂代奇木峰峰主,手里有木属灵虫的完整培育方案。他们要从你这里打开缺口,拿到虫皇宗的十二道基核心功法。你今天起就是虫皇宗反渗回去的第一步棋。”

林轩把拳头松开了,搁在膝盖上来回搓了搓手指。沉默了几息后他抬起头,眼里的不安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铮在神木宗收他那天见过的神情——不是不怕,是怕了也往前走。“师尊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孙福来问你,你还是那个好脾气、没戒心的林轩。他问你功法,你就推脱说还在跟师尊学,太难,自己也没吃透。他问你灵虫,你就拣最外围的讲,讲得越细越好,细到他说够了你还想往下讲。他带你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你都可以去——但去之前要在竹林溪边第三块青石上按三下。”

林轩听完之后轻轻吐了口气。他端起自己那个磕了口的杯子喝了一口凉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弟子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王铮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林轩,“你师伯破境时你送来的那只青木长生虻幼虫,翅膜上的木属法则纹路已经能看到了。你自己培育的灵虫,法则纹路走到哪一步你心里要有个数。从今天起,所有你手里最高阶的木属灵虫培育数据,不要在恒温室里存档,记在心里,每天晚上关起门来自己写在虫蜕皮上。虫蜕皮写完看完就烧掉,别留到天亮。”

林轩站起来应了声是。这一次他的后背不绷了。

王铮推开门。竹林里的风灌进来,把他袍角吹得往上一翻。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入门那天我跟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林轩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师尊说,废灵根不是绝路,是别人看不上的路,自己走通了就是自己的路。”

王铮没答话,沿着来时那条长满野草的石缝小径往回走。走到溪边第三块青石旁边时他弯下腰,用手在石面上按了三下。一只水性噬灵蚁从石头底下爬出来,触角在他指尖上碰了碰。他把石头上滑腻的绿苔从指腹上擦掉,直起身朝宗主峰方向走。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他都在静室里调息。窗外天快亮时,金精峰炼器厂房的第一炉虫骨熔液出了炉,红光从排风口透出来,把后山的松林梢染了一层极淡的暖色。他把眼睛睁开,从抽屉里拿出林轩的弟子名册,在“暂代奇木峰峰主”几个字上面用骨刀极轻地划了一道横线。不是划掉,是在旁边又刻了一道新的,和他自己当年在虫皇宗旧山门徒弟名册上给筑基弟子划等级杠一模一样的刻法。

然后他合上名册,推开窗,把攒了一夜的浊气吐出去。晨风从奇木峰竹林里刮过来,混着竹叶的清气和水沟里灵肥发酵的酸味。龙血虫幼虫在他袖口里醒了一下,翅芽根部的九枚龙鳞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随即暗下去。他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指尖咬破一个小口喂了它今天第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