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呼吸来自他。
大约过了十几息,那人缓慢地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同样覆盖着灰色纹路,从额头延伸到下颌,像某种古老的刺青被刻进了皮肤深处。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的颜色是极浅的灰,几乎透明,像一汪被稀释到极致的墨,在水中悬而未散。
他看向张逸群。
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他看过来的时候,张逸群感觉到他并不是在用视线确认眼前的物体——更像是在通过那道连接确认什么。
混沌之气的连接还在。那缕气息依然连着他和这个人之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绑在张逸群的感知范围之内。
张逸群从他眼睛里读出了唯一一个清晰的信号——
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他自己是谁。
灰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道极轻的气声,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声带已经太久没有使用过,一时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面:......主?
张逸群怔了一下。但随即就明白了——那缕混沌之气在他体内游走的时候,把他的气息带进了那人的识海残片里。那个人在失去一切记忆之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就是这道气息,于是把这道气息当成了自己的锚点,当成了可以依附的对象。
他把手伸过去,没有直接触碰对方的肩膀,而是停在距他肩头一寸的地方,让混沌之气自然垂落,覆盖在那人身上的灰色纹路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灰衣人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张逸群的面容,但没有反应。
不记得了?
灰衣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张逸群收回手,在石室里站了一会儿。那根石柱已经碎裂成几段散落在地上,凹槽里的沉积物在柱身裂开之后迅速风化,变成一层更细的灰白色粉末,被空气带走,很快就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痕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那人一眼。他还跪坐在灰土上,身形单薄得像一具被风干的骨架,但他眼底那层浅灰色的光没有散,始终亮着,像一盏被重新点起来的灯。
从今天起,你跟我姓。张逸群说,你的名字就叫做,他想了想,叫张生。
他看着那人,生,是生还的生。
灰衣人没有回应,但他缓慢地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他的身形比他跪着时看起来更薄,肩胛骨的轮廓在灰皮下清晰可见,但他站得很直。
张逸群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件干净的黑色法袍递给他,说道:张生,你先把衣服换了。
那人接过去,低头想了片刻,好像才想起,张生,是叫他的。然后笨拙地往身上套。动作很慢,像在重新学习怎么穿衣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