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寒渊堡·下游(2 / 2)

但土屋后面有烟。炊烟,很细,被寒风吹得歪歪斜斜。

张逸群走过去。土屋后面的空地上,蹲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脸被风吹得发黑,手上全是裂口。

他面前架着一口陶锅,锅里煮着河床里舀上来的黑水。水在滚,滚出来的气有一股极淡的腥味。

老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张逸群三人,愣了一下。目光在灼华身上停了一瞬——赤红小裙子,火焰贴掌心,不像正常人。

“你们——”老人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从上游来的?”

“是。”张逸群开口,“路过。”

老人看了他一眼,低头看锅。锅里的黑水翻滚,腥味被风送过来。

“上游不能去。”老人开口,“那边有冰,会吃人。”

“吃人?”

老人没立刻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半块,扔进锅里。饼在黑水里泡软,老人拿木勺搅了搅,舀起来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咽了。

“三个月前。”老人开口,眼睛盯着锅,“上游来了人。穿灰袍,脸白,不跟我们说话。他们在河床

“穿灰袍的,几个人?”

“三个。领头的那个,脸最白,眼睛像冰。”老人抬头看张逸群,“你认识?”

张逸群没答。他蹲下来,混沌之气探入陶锅。黑水里的腥味被灰光裹住,一寸寸剥开。水里有尸气,极淡,但不是尸锁阵那种。是新的。有人往上游埋了尸体,尸气渗进河里。

“老人家。”张逸群开口,“这水,你们喝了多久?”

“三个月。”老人开口,“不喝不行。井封了,泉干了。只有河床里有水。”

“村里多少人?”

“原先四十七口。”老人顿了一下,“现在三十一口。”

张逸群没接话。灼华站在他身后,火焰贴着掌心,暗红火纹在瞳孔里跳了一下。她盯着陶锅里的黑水,小脸绷着。

“爹爹。”灼华开口,声音很轻,“水里有东西在叫。”

“什么东西?”

“人的魂。散的,不全。在水里漂。”灼华顿了一下,“很多。”

张逸群站起来,偏头看唐砚。

“唐砚。”

“在。”

“河床下游,埋尸的地方,找。”

唐砚无声消失。三息后,河床下游方向传来一道极低的哨声。

张逸群走回河床边。唐砚站在一处浅滩上,短刀插在冰壳里,刀尖挑开了一层冰。冰止一具。

“宗主。”唐砚开口,“七具。都是村民。死因不一样。有的是饿死,有的是喝了黑水,魂散了。还有两具——后颈断脉。”

“后颈断脉?”

“是。刀口有寒冰气。但不是韩崇的手法。”

张逸群神念探入碎石体的后颈刀口,寒冰气精纯,但比韩崇的寒冰气冷。冷到极致,冷到没有杀意。

水无痕。

张逸群收回神念,脸色沉下来。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河床边,看着唐砚刀尖下的尸体。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手上裂口在抖。

“那两个。”老人开口,声音哑得只剩气,“是外巡队的。沧澜宗外巡队。三个月前来过村里,问路。问完就走了。第二天,尸体在河床里漂着。”

“谁杀的?”

老人摇头。

“不知道。但那天晚上,上游有冰裂的声音。响了很久。”

张逸群没再问。他站起来,看向上游方向。寒渊堡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块黑色的冰,插在荒原上。堡门还开着,黑冰没退。

“唐砚。”

“在。”

“把七具尸体挖出来,找地方埋了。白砚封完渠口,让他下来一趟。这里的河水,要净一遍。”

“宗主。”唐砚开口,“净水要混沌之气,你用了,进堡怎么办?”

张逸群没立刻答。他偏头看灼华。灼华掌心的火种跳了一下,暗红火纹在瞳孔里烧成一条线。

“爹爹,水里的魂,我能烧。”灼华开口,“旦烧完,火种会弱。进堡抢冰井里的火种,会吃力。”

张逸群看着她。

“你烧。”

灼华点头。她蹲下来,掌心贴住河床冰壳。火焰从掌心窜入冰壳,暗红光顺着冰壳。水在滚,冰在裂,黑水慢慢变清。

老人站在河床边,看着这一幕。他手里那半块干饼掉在地上,碎了。

“你们——”老人开口,声音在抖,“你们是谁?”

张逸群偏头看他。

“过路的。”

老人看着他,又看灼华。小丫头蹲在河边,掌心火焰烧水,赤红小裙子在夜风里贴着腿,脸上没有表情。

“上游那些人。”老人开口,声音低下去,“你们是来打他们的?”

张逸群没答。但唐砚从河床下游走回来,手里拎着最后一块碎石。碎石干饼。饼跟老人刚才掰进锅里的,一模一样。

张逸群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唐砚。”

“在。”

“埋了。”

唐砚没说话。他把碎石放回去,短刀插回鞘,开始挖坑。

张逸群转身往上游走。灼华跟在后面,火焰收回掌心,暗红火纹暗下去,小脸比之前白了一分。

走了三步,他停住。

“老人家。”

老人抬头。

“上游那些人,不会再来村里了。”

老人没说话。但他看着张逸群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张逸群走远了,他才蹲下来,把地上碎了的干饼一块一块捡起来,塞进嘴里。

干饼是硬的。他嚼得很慢。

河床里的水,还在清。黑水变灰,灰水变白。冰壳

上游,寒渊堡的堡门还开着。

张逸群走到渠口的时候,白砚的阵盘声三短一长。

“宗主。”白砚开口,“渠口封住了。但堡门没关。韩崇在里面等你。”

“我知道。”

“进不进?”

张逸群看着堡门。黑冰从门缝里涌出来,漫到门槛外面三丈处停住。门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寒气。像一张嘴,等着人走进去。

“进。”张逸群开口,“但先等唐砚把村民埋了。”

白砚没问为什么。他阵盘一转,渠口灰光收拢,盘面纹路重新排列。

灼华站在张逸群身侧,火种贴在掌心,暗红火纹在瞳孔里跳了一下。

“爹爹。”

“嗯。”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太残忍了″。

张逸群没立刻答。他看着堡门,混沌之气在识海里铺成图。堡门里面,冰井方向,第二声闷响传过来。很轻,很远。

“因为他要让人怕。”张逸群开口,“怕了,才会跑。人都跑了,他才能方便他一个人,待在封印核心搞事情。”

灼华没说话。但火种在她掌心跳了一下,暗红火纹亮了一分。

渠口的风停了。堡门里的黑冰,开始慢慢往外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