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骨城的夜来得比别处早。
深紫色的天穹像一块浸饱了墨的布,在暮时便被什么东西攥着往下压。
城中魔火次第亮起,骨白塔楼上的暗红光芒比白日更盛,将半个城区的影子都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徐寒带着紫月、敖洄、白璃出了客栈,沿主街南行,拐入一条越走越窄的巷子。
按照紫月黑皮纸上的标注,城南贫民窟在城西南角,紧贴护城河内岸。
那里原是矿工聚居之地,矿脉枯竭后,矿工散了,屋子空了,渐渐成了流民与逃奴的藏身处。
城主府不怎么管那里,因为不值得管。
没有油水,没有魔晶,连收税都嫌麻烦。
巷子越走越暗,越走越潮。
地上的石板从规整变得碎裂,最后干脆没了石板,只剩踩实的泥地。
泥地中渗着魔气凝结的黑水,腥臭扑鼻。
两旁的石屋大多塌了顶,有的只剩半面墙,有的连墙都没有,几根焦黑的梁柱斜撑着,像一具具被开膛的兽骨。
偶尔有极微弱的光从某个屋角漏出,又很快被黑暗吞没。徐寒以混沌帝神之眼扫过四周,看见那些破屋深处藏着不少蜷缩的身影。
有老得走不动的魔族,有缺胳膊少腿的逃奴,有抱着孩子缩在墙根的女修。
他们不敢出声,不敢点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紫月走在前头,脚步极快极稳。
她对这片贫民窟似乎并不陌生。
徐寒想起她说过,紫家被灭后,她逃出城又折回来,在城中藏了半月有余,靠的就是贫民窟里那些昔日紫家奴族与旁支族人接济。
她在一间相对完整的石屋前停下,敲了三下门。
门板是从别处拆来的,歪歪斜斜地嵌在门框里,敲上去发出干哑的闷响。
等了片刻,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随即门被猛地拉开。
开门的是个断了左角的魔族老者,背上驼峰如山,脸上皱纹深如刀刻。
他看到紫月时,嘴唇哆嗦了几下,枯瘦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颤声道:“小姐……真的是你?”
紫月点头,声音放得极轻:“阿驼,我回来了。周叔的人,还在吗?”
老者连忙将他们让进屋,关上门,又用一根断梁顶死门板。
屋中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极小的魔油灯放在角落,灯芯细如发丝,火苗豆大一点,勉强照出几张模糊的脸。
徐寒的目光扫过屋中,角落里坐着五个人。
其中两个身上还穿着城主府巡逻队的黑甲,只是甲片被人用石块砸歪了几处,涂了一层泥,看上去像废品。
另外三个则穿着破旧的短褐,脸上抹着灰,手上全是老茧,是从矿场逃出来的苦役。
紫月走上前,蹲下身,与五人一一对了眼神。
那五人也认出了她,眼中先是震惊,然后便是压不住的酸楚。
其中一个黑甲巡逻兵低声道:“小姐,周叔被关在地牢三层。我们打探过,地牢有邪神宫的阵师亲自布的锁,单靠我们救不出来。”
另一个矿场苦役接话:“城主府最近在扩军。邪神宫在城中大量招人,条件放得很宽,连奴族只要肯去矿场挖魔晶都能升为平民。城中不少散修都在观望。但北域其他城传来消息说,邪神宫在别处也这么做,先给甜头,再收命。那些去了的散修,十有六七被送进祭坛做了魔胎。”
徐寒站在墙角,将这些话一一听进耳里。
他忽然问了一句:“邪神宫的祭坛在骨白塔楼第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