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青筋暴起。
松开,又握紧,再松开,反复数次。
终于——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力气、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侥幸都吐尽了。他的手从刀柄上垂落,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他抬眼看向柳清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许是……在下眼拙,不识巡察使当面。”
“既是巡察使与郡主在此,末将……不敢造次。”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飘闪片刻,又强行定住:“但今日之事——私调禁军、境内厮杀、惊扰百姓——桩桩件件,皆属重大。末将须即刻驰报总督府与巡抚衙门,再由督抚联衔奏报朝廷,不敢擅作主张,也不敢就此放诸位离去。”
他勒了勒缰绳,战马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通道:“末将这便撤围,护送诸位回新城驿馆暂歇。待奏报递至京师,再听候圣裁。”
他抬手一挥。
外围士卒愣了一愣,随即齐刷刷收刀入鞘、松弦落弓。铁甲碰撞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是逼近,而是层层后退。
黑压压的人马如退潮般向后撤去,露出那条被围困已久的官道。
柳清安望着他,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将军深明大义,本巡察使记下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今日之事,本使也会据实奏闻——将军护驾有功,当有封赏。”
那守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几下,终究一言不发。只拱手一礼,策马退至一旁,垂着头,再不看任何人。
柳清安回过头,飞快看了许舟一眼。
那一眼极快,旁人几乎无法察觉,可许舟看懂了。
他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李长风骑在青牛背上,看看柳清安,又看看许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摇了摇头,无声一叹。
任敖策马上前,低声道:“巡察使,此地不宜久留。末将护送诸位回新城。”
柳清安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只吐出一个字:“走。”
羽林军列队而动,铁甲映日,蹄声整齐。残存的二十二名甲士紧随其后,脚步虽沉,脊背却都挺直了几分。万羡升收起黑戟,走在队尾,目光仍警惕地扫视四方。
许舟走在人群中,回头望了一眼。那守将依旧立在原地,垂首不动。士卒们远远缀在后方,说是护送,更似押送,只是不再举刀拉弓,只沉默跟随。
柳清安骑着枣红马,行在队伍最前。背影笔直,肩线舒展,看不出半分疲惫。
可许舟清楚,她早已心力交瘁——从新城闯营、调兵、又狂奔二十里、再疾驰入山,方才又与守将唇枪舌剑,句句诛心,字字如刀。
换作旁人,早已撑不住。
可她撑住了。
不仅撑住,还赢得干净漂亮。
许舟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羽林军自觉分列左右,动作行云流水。
百余骑如银色流水般散开,又迅速合拢,将郡主、林侍郎与众人稳稳护在队伍正中。甲叶铿锵,马蹄沉稳,队列如铁铸一般,半分不乱。
前有数骑开道,两侧各队骑士缓行戒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殿后十余骑稍稍落步,与万羡升麾下二十二名甲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僭越,也不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