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雾气比先前所见的还要浓稠,浓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白墙,伸手不见五指,连身边人的身影都模糊不清。云梦君走在最前面,素色的僧衣在雾中若隐若现,竟成了唯一的指引。
许舟紧紧盯着那道淡色影子,一步不敢落下,生怕一眨眼便失了踪迹;柳清安悄悄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借着那点微弱的触感辨认方向,不敢有半分错乱。
脚下的路忽宽忽窄、忽陡忽平,有时踩着尖锐的碎石,有时踏着松软的泥土,有时又触到光滑的青石板,可谁也看不清前路,只能凭着脚底的触感,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往前走,周身的雾气缠缠绕绕,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
走了不多时,眼前的雾气忽然像被人轻轻拉开的帘子,缓缓散去,露出了另一番天地——二人竟又来到了一处崖边。
此处悬崖不比先前那般开阔,崖边长满了葱郁的树木,枝叶交错缠绕,将天光遮去了大半,只漏下些斑驳的光点,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金。树影婆娑之间,赫然立着一座小巧的亭子,藏在林间,不张扬,却格外显眼。
那亭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四根柱子撑着一个青瓦顶,看着简朴无华,却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精巧。
柱子上没有雕花,没有刻字,干干净净的,可那天然的木纹,一圈一圈,像岁月的年轮,又像山间的水波,便是最美的装饰。
亭顶铺着青瓦,瓦片上长满了绿茸茸的青苔。亭子里头,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搁着一套粗陶茶具,圆壶小杯,普普通通,可摆在那里,却显得恰到好处,仿佛天生就该在这个位置,换任何别的物件,都显得格格不入。
云梦君身着素色僧衣,抬手撩起衣摆,缓步朝着亭子走去。
走到亭边,他停下脚步,抬手指着这方小亭,语气柔和:“这座亭子,是贫僧亲手搭建的。前前后后,耗费了数年光阴,亭中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皆是贫僧亲手雕琢、亲手垒砌。那四根柱子,是贫僧从后山砍来的松木,去皮、打磨、立起,每一根都反复量过、校正过,生怕歪了一丝,倒了一寸。那亭顶的青瓦,是贫僧一窑一窑烧出来的,烧坏了好几窑,才选出这些平整合用的。还有那石桌石凳,是贫僧从崖壁上凿下来的青石,一锤一锤,凿了整整一个冬天,才打磨得这般光滑。”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亭身的每一处,眼底掠过遗憾,叹息一声:“只可惜,这亭子还有几处不甚完满的地方。亭顶靠东的那一角,缺了三片瓦,贫僧寻了许久,也没找到纹路相合的,一直没能补上。那石桌的桌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虽不影响使用,可每次看见,总觉得心里不舒坦。还有亭子周围的地面,贫僧原打算铺一圈鹅卵石,摆成层层叠叠的莲纹,可只铺了一半,便再也没机会动手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怅然:“贫僧一直想着,等闲暇时,便将这些缺憾一一补上,可终究是没了时间,再也没法动手修缮了。”
他望着那方小亭,语气忽而沉了下来,满是千百年沉淀的感慨。
纵使身披僧衣,日日参禅,自称看破红尘、放下执念,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却藏着几分对这红尘俗世的留恋——那不是贪慕荣华的贪恋,而是发自心底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