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白也打算动身。
午后的日头正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他决定往安徽去。
蝴蝶谷在皖北的女山湖畔,而冷谦的消息却在皖南。
这一北一南,路程着实不近。
告别没有太多言语。
慕容白翻身上马,朝北边去了。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了几天,皖南的山水便渐渐映入眼帘。
按照闻苍松教的方法,他在镇子东头的茶棚柱子上刻了个不起眼的记号。
次日晌午,有人引他去见了洪水旗的掌旗使。
唐洋是个精瘦的汉子,手指关节粗大。
听明来意,他摇了摇头:“十天前就走了。
那两位向来行踪不定。”
他给慕容白倒了杯茶,茶水泛着陈年的涩味,“就算还在安徽,短时间里恐怕也难寻到。”
他提议让慕容白等几日,自己可以派人去打探。
慕容白没有推辞。
即便找不到人,能与这位掌旗使结交,总不是坏事。
他在唐洋安排的住处待了五天。
每天都有消息传来,却始终没有确切的踪迹。
第六天清晨,慕容白去见了唐洋。
“不再等等?”
唐洋挽留道。
他对这位年轻的正道**颇有好感——不似那些名门子弟总带着疏离的眼神。
闻苍松的信里也说了不少好话。
慕容白坚持要走。
唐洋不再劝,取出一袋碎银塞进他手里。”路上用。”
他拍了拍慕容白的肩,“保重。”
有了常遇春的地图和唐洋指点的近道,慕容白很快找到了女山湖。
湖水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沿着湖岸往西走三里,便是蝴蝶谷的入口。
谷里早已荒了。
齐腰的野草在风里簌簌作响,枯藤缠满了倒塌的篱笆。
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掉了大半房屋,如今只剩几截焦黑的木梁斜插在土里。
没有蝴蝶,连虫鸣都稀稀落落的。
暮色从山谷两侧压下来,将那些残垣断壁染成青灰色。
穿过焦土与断木的间隙,慕容白的脚步很慢。
空气里还浮着烟熏过的气味,混着泥土被火烧透后特有的干涩。
他停下,目光扫过那些歪斜的梁柱和半塌的土墙。
一些零碎的画面闪过——关于那位婆婆,关于那位医仙,关于一段他未曾亲历的旧怨。
丈夫身上的寒症成了顽石,难以撼动。
医者摇头,说了“无用”
。
于是怨怼便转了方向,指向了拒绝伸手的人。
在慕容白看来,这迁怒实在算不得宽阔,甚至有些窄了。
更窄的是后来的事:为了迫使那对夫妇低头,牵连进去的,远不止当事的几人。
这些年,明教背负的那个名号,那些在前线流血的义士们总也洗不掉的污名,像影子一样跟着。
金花婆婆,还有那位姓谢的……他们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往影子里又添了浓墨。
所幸,消息送得及时。
胡青牛带着妻子走了,去了西南的密林深处。
踪迹抹去,人便安全了。
一位良医得以存续,对这纷乱的世道,总归是件值得宽慰的事。
他在废墟前站了许久,直到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一层灰白的余烬。
这才转身,依着记忆里一幅简略的图线,向后山走去。
山洞的入口被藤蔓半掩着,里面泛着阴湿的土腥气。
他没费多少力气,就从松软的土层里,掘出了一只裹着泥的铜匣。
匣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来此之前,他心里已隐约有过揣测。
此刻指尖搭上冰凉的铜扣,轻轻一掀——果然,映入眼帘的物事,与他所想相去不远。
两册书卷,一封信笺。
信笺上端正写着几个字:赵公子亲启。
他没有先去碰那两册书,而是拈起了那封信。
铜匣密封得很好,尽管藏在这样潮闷的所在,纸张也只是微微泛了黄,边缘略有些脆硬。
字迹倒是清晰,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当年托人带去的几句话,竟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波纹比他预想的要远得多。
它不止推开了迫近的死劫,改换了那两人命定的轨迹;更似一阵风,吹散了横亘在那对夫妻之间经年的雾障。
在生死威胁面前,旧日的执拗与隔阂,忽然就显得轻飘了。
或许,对他们而言,这破镜重圆、执念消解,远比性命得保更值得感激。
信里的笔墨也印证了这点:活命之恩只是寥寥数语带过,余下的篇幅,却絮絮写着夫妻二人这些年的琐碎与和解。
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信末写道,此去苗疆,山高水远,江湖事大抵是再不会涉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