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谁也没看,只用力将那个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搂进怀里。
摇晃的动作让散乱的黑发黏在泪湿的脸颊上。”你醒醒……醒醒啊……”
在金花婆婆暴躁的脾气底下,终究藏着几分真心的疼惜。
这是殷离失去母亲后唯一抓住的暖意。
即便片刻前曾被抛弃,此刻也都无关紧要了。
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慕容白移开视线,转向身侧的老尼:“师太打算如何处置这姑娘?”
灭绝师太今日周身都萦绕着某种锋利的杀气。
她甚至没有思索:“跟在妖婆身边的,能是什么良善之辈?一剑了结最是干净。”
这话让慕容白喉头一哽。
他苦笑着拱手:“晚辈与她家中长辈有些渊源。
不如交给我吧。
若能引她走回正路,也算积下一份善缘。”
慕容白原本打算随意编造一个理由。
殷离的身份毕竟特殊,她是天鹰教殷野王的女儿,这样的出身在正道眼中与邪魔外道无异。
若是让灭绝师太知晓**,无论自己如何辩解,那位性情刚烈的师太恐怕都会立即拔剑相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听完他的叙述,灭绝师太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在慕容白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竟直接应允下来,只说了“也好”
两个字。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漏洞,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交代。
慕容白准备好的那些说辞,此刻全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既然对方不问,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
灭绝师太忽然神色一正,语气郑重地开口:“赵师侄武功卓绝,昆仑派将来有望了。”
这句话确是发自内心。
金花婆婆在武林中成名多年,武功诡异难测。
即便是手持倚天剑的灭绝师太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在单打独斗中取对方性命。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做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长江后浪推前浪。
六大派同气连枝,见到别派能有如此出色的后辈,她本该感到欣慰。
只是峨眉这一代**中,终究没有这般人物。
即便新收的那个小徒弟天赋异禀,可若与眼前之人相比……
想到这里,她不再说话。
面对一个武功修为可能已在自己之上的晚辈,以她的性子,确实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慕容白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明白症结所在,却不敢贸然开口劝慰,只得再次躬身行礼:“师太过誉了。”
“你当得起。”
灭绝师太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慕容白原本还有话要说,此刻却全都咽了回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接下来或许就该道别了。
但就在此时,看着灭绝师太与她身后那些峨眉**,看着这位师太周身尚未散尽的凛冽气息,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忽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慕容白脑海深处。
那是一件本与他毫无干系的小事。
慕容白终究没能按捺住心底的疑问。
那件事后来怎样了?这念头在他心里盘桓许久,终于还是化作了一句试探。
话音落下时,他看见灭绝师太眼底的光骤然沉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几位峨眉**,脸色也瞬间变了。
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让慕容白立刻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碎片拼合起来——他大约明白了。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灭绝师太喉间逸出。
她果然提起了那个名字。
“赵师侄或许还记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我门下曾有个**,叫纪晓芙。”
她停顿了片刻,指节捏得发白。
“许多年前,她与明教那个魔头杨逍有了私情,还生下一个女儿。
事情败露后,她便叛出山门,藏匿在此处。”
灭绝师太的视线落在虚空里,语气硬得像铁,“我这次下山,便是要处置这叛逆,清理门户。”
怒意在她胸腔里烧着,恨意也是。
可亲手了结那个自己从小带大、视如亲生的徒弟,难道她的心就不痛么?
越是珍爱,失望便越深。
那孩子口口声声的“不悔”
,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扎得人鲜血淋漓。
除了用这种方式让执迷不悟的徒儿解脱,她还能怎么做?
说话时,半日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回眼前。
那一掌拍下去,不止落在纪晓芙身上,也重重击在她自己心口。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
杨逍。
所有的罪孽与仇怨,最终都归向这个名字。
杀气从她周身弥漫开来,冰冷刺骨。
这魔头害死师兄孤鸿子还不够,如今连她的徒弟也毁了。
她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慕容白悄悄观察着师太的神情,轻声应道:“原来是这样。”
他迟疑片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灭绝师太却已看穿他的欲言又止。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我给过她机会。”
师太的声音干涩,“只要她答应去取杨逍的性命,过往一切便可不再追究。”
“可她宁愿死也不肯回头,还给那孩子取名‘不悔’。”
她忽然仰起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弧度。
“既然如此……我便成全她,送她们母女一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