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巨木旗的人翻过北坡,等洪水旗穿过峡谷,等白眉鹰王的人马从东面压过来。
那时候,才是真正动手的时机。”
他停顿片刻,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西边那条窄路,交给厚土旗和锐金旗。
昆仑派和峨眉派会走那里。
正面,天地风雷四门去挡。
至于武当和华山……”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他们想截断援军。
让烈火旗下山,接应。
帮巨木、洪水两旗,还有天鹰教的人,撕开一条口子,回到山上来。”
这些话,早在蝴蝶谷那间满是药草气味的屋子里就议定过。
此刻再说出来,却像第一次被摊开在昏黄的油灯光下。
严垣说完,等着。
杨逍很久没动。
他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那些蜿蜒的曲线像地图,像命运的脉络。
他挑不出漏洞。
这计划严丝合缝,几乎完美。
——如果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真能拧成一股绳的话。
殿外传来的笑声打断了严垣的话音。
那笑声爽利得很,像一阵风卷进殿里。
杨逍仍坐在原处没动,眉峰微微蹙着,似乎还在琢磨什么。
众人转过头,看见一个高瘦的影子迈过门槛。
那人脸上泛着青气,一边走一边拍着手掌。”说得好!”
他冲着严垣的方向点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在座的都认得这张脸。
明教四位法王里,属这位最神出鬼没——青翼蝠王,韦一笑。
韦一笑笑呵呵地朝五散人和五行旗使那边拱了拱手,视线扫了一圈,偏偏略过了坐在上首的杨逍。
铁冠道人张中把这一切收在眼里,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教中遭逢大难,这位蝠王恐怕一辈子都不愿再踏进光明顶半步。
杨逍这些年,实在把太多人推远了。
张中跟着众人起身,抱拳唤了声“蝠王”
。
韦一笑点点头,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我刚从山下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里静了静,“六大派分了三路,走得慢,半天工夫只挪了二十几里。”
他顿了顿,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着,“他们分开了,每一路能拿得出手的高手就少了。
我在想……”
他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冷意,“等天黑透了,去他们营地里转一转,摘几颗脑袋回来。
总得让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家伙们知道,明教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这话也只有他敢说。
天下轻功,无人能出青翼蝠王之右。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笑。
周颠歪着身子,朝韦一笑拱了拱手:“那我陪蝠王走一趟?”
韦一笑眉头扬了扬:“老蝙蝠我去觅食,你跟着做什么?”
周颠摇摇头,脸上还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万一您吸饱了寒气,身边没个递碗的,岂不麻烦?”
殿里知道内情的人都沉默下来。
韦一笑早年练功太急,伤了三阴脉络,落下个根子。
每逢寒冰真气用得狠了,体内那股阴毒就会翻涌上来,非得用温热的活人血才能压下去。
他那“蝠王”
的名号,便是这么来的。
韦一笑听了周颠的话,张了张嘴,似乎想摆几句法王的架势。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别开脸,望向殿外渐沉的天色。
韦一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腰间冰冷的刀柄。
山风从殿外灌进来,带着沙砾摩擦石壁的细响。
他终究还是允了周颠同行——今夜这场探查,免不了要动用那股蛰伏在经脉里的寒意,多个人照应总归稳妥些。
周颠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杨逍的声音就在这时插了进来,像片薄刃划开凝滞的空气:“你去探哪一路?”
“自然挑最硬的骨头啃。”
韦一笑嘴角扯了扯,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少林那群秃驴的营盘,热闹。”
殿内忽然静了一瞬。
杨逍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把舌尖上那个名字吐出来。
他原本想提峨眉的——那些道姑的剑光,他梦里都记得太清楚。
可周颠已经在旁边拍着大腿叫好,彭和尚的粗嗓门也跟着嚷起来。
杨逍只挥了挥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天地风雷四部随时候着。”
铁冠道人张中忽然笑了。
他侧过身,朝一直沉默的冷谦抬了抬下巴:“我与冷先生往西边走一遭,瞧瞧峨眉和昆仑的动静。”
“得。”
彭莹玉一把揽住身旁胖大和尚的肩膀,“武当华山那边,就归我和说不得凑个趣了。”
商议停当,人群便像退潮般从殿里散去。
多数人都不愿再看杨逍那张阴沉的脸,三三两两拐进廊下,寻酒坛子去了。
说不得是最后一个跨出门槛的。
他回头望了一眼——杨逍独自坐在高处的阴影里,袍角几乎融进黑暗,只剩半截苍白的手指搭在扶手上。
叹气声很轻,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他想不明白,当年能换命交托的兄弟,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或许真怪杨逍那副臭脾气?今日若不是自己拦着,恐怕殿里早就见了血。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没与杨逍动过手?
争夺教主之位那些年,刀锋对着刀锋的时候还少么。
说不得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