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躺在泥水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编号,已经被泥糊得看不清了。
“上。”
他挤出一个字。
“把木牌捡起来。”
黄大彪弯腰,从泥地里把木牌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攥在手里。
何明风转过身,对麦有土说:“你动手,违反了行营规矩,按规矩该罚。”
麦有土点头:“认罚。”
“站到那边去。”何明风指了指船厂大门外的石阶,那里下午的阳光正毒,“站到日落,不准喝水。”
麦有土转身,朝石阶走去。
他赤着的脚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回头。
何明风又转向麦有金:“你是火长,罚今天晚饭后加练一个时辰官话,多学二十个词。”
麦有金点头:“是。”
处理完这些,何明风重新走到人群中央。
他提高了一些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空地的边缘。
“你们这里头,有疍户,有渔户,有海商子弟,有水师兵。”
“从前在岸上,你们之间有墙。”
“疍户不能上岸住,渔户不能进海商的行会,水师的人看不起所有人。”
“这些墙,不是我何明风砌的。”
“但今天在这里,我把这些墙拆了。”
“谁要是想重新砌,谁现在就给我走。”
海风从闽江口灌进来,吹得人群边上的旗帜扑啦啦地响。
没有人走。
何明风走到黄大彪面前,看着他。
黄大彪低着头,泥巴在脸上干了,裂成一道道细纹。
“木牌捡起来了,但光捡起来不够。”
何明风说,“你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你的火长。这个错,不能白错。”
黄大彪抬起头:“大人要怎么罚?”
“下午站完,晚上去找你的火长。”
“当着他的面,行军礼。”
“把今天的事翻过去。以后上了船,他是你的火长,你是他的兵。”
“他的话,就是命令。”
“听明白没有?”
黄大彪咽了口唾沫:“明白了。”
何明风转身走了。
白玉兰跟在后面,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群正在慢慢散开,疍户们和水师的兵各自走回各自的营房,中间还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空隙。
但缝隙变窄了一些。
麦有土站在石阶上,正午的日头照在他黝黑的肩膀上,泛着油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船上值更一样。
当天晚饭之后,黄大彪去了疍户的营房。
疍户的营房在船厂最边上的一排矮棚里,棚顶铺着竹席,地上铺着木板。
麦有金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字。
是林昌教官话课留的作业,二十个新词,每个词抄五遍。
他的官话已经说得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但写字还是笨拙的,炭笔在他粗大的手指里像一根细柳条。
黄大彪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他洗过了脸,换了干净的衣服,脸上的泥印子没有了,但表情还是别扭的。
他身后的几个中卫兵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
麦有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黄大彪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又动。
周围疍户组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有人手里端着碗,有人手里拿着绳结,没有人说话。
棚子外面的榕树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然后黄大彪把右脚跟往左脚跟上一靠,右手抬起来,指尖齐眉,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动作很生硬,胳膊像是被一根线拽上去的。
脸上的表情又红又僵,嘴紧紧抿着,眼睛盯着麦有金身后的竹席墙,不敢直视。
“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