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说,“你们不编入训练组。白天你们在伙房帮忙,晚上你们分散住在水师兵的营房里。”
“就睡在他们旁边,听他们聊天。“
“他们说什么,你们记在心里,不要记在纸上。”
“谁在抱怨,谁在挑拨,谁在打听炮位和航线,谁半夜偷偷出门——这些,每天晚饭后来找我,当面说。”
蔡老尾沉默了一会儿:“这事何大人知道吗?”
“不知道,但也不需要知道。”
“他是钦差大人,他的脸是正面。我的脸是反面。”
“有些事情,反面的人去做,比正面的人去做更合适。”
蔡老尾没有再说。
其他五个人也没有说。
他们都是活了一把年纪的人,知道有些话不用问。
第二天,六个“船耳朵”分散住进了水师兵的营房里。
他们融入得很快——本来就是闽南人,口音和习惯都一样。
蔡老尾在营房里帮人补衣服,他年轻时当过船上的裁缝,针脚又密又匀。
年轻人破了衣服找他补,他一边补一边听。
老海商于伯在伙房里管分菜,打菜的时候勺子从来不抖,年轻人喜欢他。
吴瘸子以前是舵工,腿被西格利亚人的炮弹碎片打残了,走路一拐一拐的。
他拐着腿在营房里走来走去,帮人磨刀、修草鞋、搓麻绳,手从来不闲着,耳朵也不闲着。
第一天,没有什么异常。
营房里的人聊的都是训练的事。
谁今天端铳没端稳,谁今天出海浪练又吐了,谁的官话被林昌先生点名骂了。
蔡老尾听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在伙房后面见了阿泰,说:“没什么特别的。”
“不急。”阿泰说,“眼线不会第一天就冒头。”
“头几天大家都在看风向,等风向稳了,他们才会动。”
阿泰的判断,在第十天应验了。
那天晚上,吴瘸子在营房外面的榕树下搓麻绳。
榕树在船厂的西边,旁边是水师借调兵的营房。
夜风从闽江口吹过来,把榕树的气根吹得晃晃悠悠的。
吴瘸子坐在树根上,手里的麻绳越搓越长,耳朵竖着。
营房的窗户开着,里面的人正在聊天。
聊的是白天的合练——白玉兰带着火铳队上了旧巡检船,在闽江口外面放了三十铳空枪,响声把海面上的海鸥全惊飞了。
“今天白护卫骂我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吴瘸子认得这个声音,是福州左卫借调来的,姓孙,不到二十,人老实。
“骂你什么?”
另一个声音问。
“说我端铳的时候左肩高了,把我拉到船头,当着全组人的面端了五十息。”
“下来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营房里一片笑声。然后一个声音插进来,问了一句话。
“白护卫练火铳这么狠,咱们的火铳够不够用?”
“我看船厂仓库里堆了不少箱子,你们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炮吗?”
吴瘸子的手没有停。麻绳在掌心继续转动着。他听得出这个声音。
这人姓马,福州中卫借调来的,二十三四岁。
平时不太说话,训练的时候不冒尖也不落后,吃饭的时候不抢不争。
属于那种混在人群里让人记不住脸的人。
吴瘸子在船上当了三十年舵工,见过这种人。这
种人要么是真的老实,要么是装的。
“炮的事我们哪知道。”那个姓孙的年轻人说,“你去问阿泰,阿泰管炮。”
“问过了,”姓马的人说,“阿泰嘴严,不说,我就随口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