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知道这条线,”他背对着屋里的人说,“但他没全给。”
“他只给了宝顺号那一条船。”
“剩下的,他留着。”
“他在等我接他的茬。等我接了,他才把全盘托出来。”
“他手里还有东西吗?”
白玉兰问。
“肯定还有,盛德三年的旧档他给了全的,但四年的呢?五年的呢?”
“西格利亚人封了满剌加之后,走私的船不可能一条都没有了。”
“只不过从正规的商船变成了暗船。”
“这些暗船的记录,李诚一定有。”
何明风眼眸暗了暗,“海关旧档虽然名义上封存了,但市舶司的人眼睛没瞎。”
“哪条船什么时候出海,什么时候回港,装了什么货,他们心知肚明。”
何明风转过身,“但他不会现在就给,那些东西,他会等我从满剌加回来再拿出来。”
“因为他要确保——只有我活着回来,他的押注才算赢。”
何明风看了一眼桌上的铁皮箱子。
箱子里现在装着秦师爷的供词、许进宝的账册、水师虚报名册的折子,以及沧州卫的空额记录。
他把沈庭玉刚整理出来的十二条走私船的对照清单也放了进去,盖子扣上,锁好。
“这些东西够不够?”
白玉兰问。
“够韩金锁死十次,够郑士通死五次,够一路上的卫所指挥使死不知道多少次。”
何明风把钥匙收进袖子里,“但还不够动,这些证据是从福州拿到的,不是从大同拿到的。”
“从福州到大同,中间隔着三千里路、十几个州县和无数个可以灭口的人。”
“我现在拿出来,韩金锁会把所有中间人全部切断,然后反咬一口,说我在福建捏造证据,挟私报复。”
“那就放着?”
“放着,等我回来。”
何明风拍了拍铁皮箱子,“这些证据现在只有我和在座的几个人知道。”
“李诚知道一部分,但他不会说。”
“秦师爷在漳州藏了两年,也不会出去嚷。”
“郑士通还不知道他的账已经被翻出来了,韩金锁还以为自己在幽云的事已经过去了。”
“大家都不急,我也不急。”
“等我从满剌加回来,带着战功回来,那时候再弹劾韩金锁,就没人敢拦。”
何明风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屋子里没有人接话,但气氛变了。
白玉兰靠墙的姿势没有变,但他握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跟着何明风从幽云一路走到福建,见过这个人在蓟镇查空额时的不动声色,
见过他在朝堂上被围攻时的冷静,见过他在微山湖上给水匪写条子时的果断。
但直到今天晚上,他才真正看清楚这个人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这盘棋从幽云开始,经过京城,绕到福建,然后出海,再绕回来。
每一步都在堵对手的退路。
何明风没有理会白玉兰的目光。
他拿起桌上那把压着纸条的短刀,插回刀鞘里,然后对钱谷说:“明天一早,把陈亚福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