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清转过头,用官话对何明风说:“大人,他们问我们是不是大盛朝的船队。”
何明风站在周德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告诉他们,大盛朝的船,奉天子之命出海。”
周德清转回去,把那句话翻译成西格利亚语。
他的语速还是很慢,但每个词都咬清楚了。
黄头发年轻人听完之后,眼眶红了,嘴唇抖了几下,然后双手捂住了脸。
年纪大的那个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朝何明风行了一个礼——右手握拳按在左胸上,微微弯腰。
何明风没有还礼,而是用官话对周德清说:“问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在船上做什么的。”
周德清翻译过去。
年纪大的那个人先开口,说了一大段。
周德清一边听一边在语法书的空白处飞快地记着什么,等那人说完了,他抬起头来,对何明风说。
“大人,他叫汉斯,是那条船的帆匠,负责修帆和调校桅杆。”
“红头发那个叫彼得,是炮手,管船上的火炮。”
“黄头发那个叫雅各布,是普通水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说他们的船叫‘海狮号’,属于西格利亚南洋商社。”
何明风的眉毛动了一下。
“南洋商社?”
“他是这么说的,应该是西格利亚王国在东方的贸易商行,跟咱们的市舶司差不多。”
“但商社自己有船、有兵、有炮。”
何明风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白玉兰。
白玉兰站在他身后,手放在腰间刀柄上,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三个西格利亚人。
“问问汉斯,他们的船是怎么触礁的,商社的船为什么跑到琼州来。”
周德清又翻译过去。
汉斯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嘴里嘟囔了几句,然后开始长篇大论地说起来。
他说得很快,周德清的笔在语法书上划来划去,有些词来不及记,就用圈圈代替。
汉斯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中间有几次停下来,用手比划着什么。
彼得在旁边补充了几句,雅各布也插了一嘴。
等他们说完了,周德清合上书,深吸了一口气。
“大人,他们的船三个月前从满剌加出发,往濠江去运货物。”
“船上装的是胡椒、香料和——他说的词我没见过,但根据上下文猜,应该是锡块。”
“船在琼州南边遇到风暴,偏离了航线,夜里撞上了暗礁。”
“船长下令弃船,带着商社的官员和重要文件坐最大的救生艇走了,把他们十七个底层雇员留在船上。”
“他们自己用木板和空桶扎了筏子,漂了一天一夜才到岸上。”
“十五个人活了下来,两个在海上就死了。”
“船长把他们抛弃了?”
何明风问。
周德清又问了汉斯一遍。
汉斯的回答很短,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愤怒,也有认命。
“他说船长把他们都抛弃了,救生舟上只坐了八个人,但那些人的命比他们十七个加起来都值钱。”
周德清的声音有点干,“他说这在西洋人的船上不稀奇。”
何明风沉默了几息。
黎寨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太阳快落山了,寨子里的黎民开始生火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