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渍(1 / 2)

我妈走的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胸口发闷。灵堂设在堂屋,八仙桌被擦得锃亮,她的遗像摆在正中央,黑白色的,嘴角微微扬着,还是平时笑的样子——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露出点小虎牙,是她给我们包韭菜馅饺子时,总被热气熏出的表情。

香烛燃得正旺,三炷香的烟在屋里打旋,混着烧纸钱的纸灰味,呛得人眼睛发酸。我和我姐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却谁也没敢动。灵堂门口的长凳上,我爸缩着肩膀坐着,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沾着灰,像落了层霜。

守灵的第三晚,按照老家的规矩,至亲要在逝者生前睡的屋里守着,说是“暖床”,让她走得踏实。我和我姐挤在里屋的双人床上,褥子是新换的,浆洗得发硬,带着点太阳晒过的皂角味,可我俩谁都睡不着。

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姐姐的呼吸又轻又急,像受惊的兔子;我的则粗重得像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哽咽。窗外的月光被云挡着,屋里黑得发稠,家具的轮廓都融在阴影里,只有墙上挂着的石英钟,“咔哒咔哒”地走着,像在数数。

院子里,大黄狗趴在灵堂门口,从我妈走后就没怎么动过。它是我妈捡来的流浪狗,平时最黏人,此刻却蔫头耷脑的,食盆里的肉骨头原封不动,偶尔发出一声呜咽,拖着长音,像谁在哭。

“你说……妈会不会冷?”我姐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我妈走得急,急性心梗,倒在灶台前时,锅里还炖着我们爱吃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混着糊味飘满了院子。

“供桌上有棉衣裳,烧给她了。”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缝里全是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我能摸到她虎口处的茧子,是常年揉面、择菜磨出来的,以前总爱捏我的胳膊,说“多吃点,长壮实”。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空落落的。以前我妈总说,人走了就成了烟,风一吹就散了,可我总觉得,她还在这屋里——在灶台前颠勺,火苗舔着锅底;在院子里喂鸡,玉米粒撒得“沙沙”响;在窗台上晾我们的衣裳,木夹子“啪”地夹住衬衫领口。

后半夜,困意终于压了上来。我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意识渐渐模糊,刚要坠入黑甜乡,突然觉得屋里有点不一样。

空气好像变重了,带着点湿意,像刚下过雨的院子,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光脚踩在刚拖过的地上,“啪嗒、啪嗒”的,从堂屋那边挪过来,贴着墙根走,经过门口时顿了顿,接着停在我们床边。

我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床前立着个影子。

很高,比我妈生前要高些,轮廓有点熟悉,肩膀圆圆的,像我妈裹着棉袄的样子。头发很长,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床沿,随着呼吸轻轻晃,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在看我们,又好像在听我们的呼吸。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像被泼了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刚想喊,旁边的我姐突然“啊”了一声,指甲死死掐进我的胳膊,疼得我倒吸凉气。

“你也看见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牙齿咬得咯咯响,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嗯。”我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气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像擂鼓,撞得我胳膊生疼,连带着我的心脏也跟着狂跳,“咚咚”地撞着肋骨。

我们俩抱成一团,像两只受惊的刺猬,死死闭着眼,不敢再看。那道影子还在床边,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带着点水汽,拂过我的额头,凉丝丝的,像我妈夏天用蒲扇给我们扇风时的样子——她总说“扇扇后脑勺,凉快”,蒲扇边扫过头发,带着点皂角香。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影子好像动了动,头发扫过床沿,发出“沙沙”的轻响。接着,脚步声又响起来,“啪嗒、啪嗒”地往门口挪,经过石英钟时,钟摆的“咔哒”声突然乱了节奏,像是被谁碰了一下。然后,脚步声消失在堂屋方向。

屋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们俩粗重的喘气声,还有彼此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开、开灯。”我姐推了推我,手还在抖,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摸索着找到床头的开关,塑料按钮被冷汗浸得发滑。“啪”的一声,灯泡闪了两下,橘黄色的光洒满屋子——墙上的“富贵牡丹”年画卷着边,桌上的相框里是我和姐小时候的合照,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我们俩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得像冰。

“你刚才看见啥了?”我姐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床前的水泥地,像是那里长了花。

“一个影子,长头发……”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头发是湿的!”她突然打断我,声音拔高,带着惊恐,“贴在肩膀上,一缕一缕的,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我看见了,就在你头顶那儿,水珠掉在枕头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看向枕头。米白色的枕套上,果然有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像刚滴上去的水,还没完全洇开。我伸手摸了摸,湿湿的,带着点土腥味,像院子里的井水。

再看向床前的水泥地,几滴水渍连成一串,圆圆的,像刚从晾衣绳上掉下来的,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洇在地上,慢慢晕开。

“外面没下雨啊。”我姐的声音发颤,指着窗户,“窗户都关着呢,玻璃上一点水花都没有。”

可不是么,这几天下得都是毒太阳,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都发烫,中午光脚走上去能烫得跳脚,哪来的水?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大黄狗的叫声。不是平时看家护院的凶吠,是那种低低的、带着点委屈的哼哼,像撒娇,还夹杂着爪子扒地的“沙沙”声,尾巴摇得“啪嗒啪嗒”响。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大黄狗只有在我妈面前才这样。以前我妈喂它吃食,它就会用脑袋蹭我妈的裤腿,哼哼唧唧的,尾巴摇得像朵花,口水能沾湿她的蓝布裤。

我姐壮着胆子,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白。

“它……它在灵堂门口转圈。”她的声音有点发飘,带着难以置信,“尾巴摇得厉害,前爪扒着供桌腿,像在跟谁撒娇要吃的。”

我也凑过去看。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银亮亮的,照亮了院子。大黄狗确实在灵堂门口转来转去,前爪扒着供桌的红布,脑袋不停地往我妈的遗像前探,嘴里“呜呜”的,像是在等谁摸它的头。

灵堂里,香烛的火苗忽明忽暗,我妈的遗像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嘴角的笑意好像深了点,眼角的细纹也更清晰了。

那天晚上,我们开着灯坐到天亮。灯泡的光晕里,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她没烧完的纸钱灰。地板上的水渍一直没干,像长在了地上,直到太阳出来,透过窗玻璃照在上面,才慢慢蒸发,留下淡淡的印子,像谁的脚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和我姐就把夜里的事告诉了我奶。老太太坐在灶台前烧火,火钳夹着柴禾的手顿了顿,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蓝布围裙上。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皱纹里藏着的泪珠子“啪嗒”掉在灶台上,洇进黑黢黢的油渍里。

“她是放不下你们。”我奶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走的那天,她还跟我在院子里摘豆角,说你俩的秋裤还没做,布都扯好了,蓝格子的,抗风,怕天冷了冻着。”

“可地上的水……”我姐攥着衣角,布料被绞得变了形,还是怕。

“她是去看过你们了。”我奶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大黄狗正趴在灵堂门口打盹,耳朵耷拉着,尾巴却时不时扫一下地,“大黄都认出来了,不会错的。狗鼻子灵,能闻见自家人的味儿。”

正说着,大黄狗突然“腾”地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朝着门外“汪”了一声,声音清亮,然后撒腿就往外跑,速度快得像阵风,爪子踩在院子的泥地上,“哒哒”地响。

“它去哪?”我追出去看,它已经跑没影了,只留下一串梅花形的脚印,印在院子的湿泥里,还带着点露水。

“跟着去看看。”我奶拄着拐杖站起来,枣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笃”的一声,眼神很坚定,“她一个人,或许有啥想告诉咱们的。”

我们跟着大黄狗的脚印往村后的山坡走。那是片坟地,周围种着松柏,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我妈的新坟就在最东边,昨天刚下葬,坟头的土还是新的,黄澄澄的,插着根引魂幡,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像条尾巴。

远远地,就看见大黄狗蹲在我妈的坟前,前爪扒着坟头的土,指甲抠出一个个小坑,嘴里“呜呜”的,像在哭,脖子一梗一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