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近了才发现,坟前的草上全是水珠,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坟头的新土也是湿的,用手一摸,冰凉冰凉的,能攥出水来,土腥气混着点草木的清香,钻进鼻孔里,让人鼻子发酸。
可山脚下的路是干的,我们一路走来,鞋上都没沾多少泥,只有裤脚蹭了点草屑。
“昨晚……这山上是不是下过雨?”我姐的声音有点发虚,眼睛盯着坟头的湿土,像是怕里面突然钻出什么。
“没。”我奶蹲下来,动作有点迟缓,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她用手捻了捻湿土,土粒从指缝里漏下去,“我起夜时扒着窗户看了,月亮亮得很,星星都能数清,哪来的雨?”
大黄狗看见我们,摇着尾巴跑过来,尾巴尖都快摇断了。它用脑袋蹭我奶的拐杖,又蹭我和我姐的裤腿,湿漉漉的鼻子碰着我们的手,带着点凉意,像是在拉我们去坟前。
坟前的湿草上,放着一朵小黄花,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那种“扫帚梅”,种在院子的墙根下,夏天开得一片金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像是刚摘下来的,连带着花茎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姐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是妈……妈昨晚回来过,她到这儿来了……她还记得我喜欢这花,小时候总摘给我戴……”
我奶拍着她的背,自己也抹起了眼泪,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傻孩子,哭啥?她回来看看,说明心里记挂着咱们,这是好事。”
可我心里却有点发毛。我妈走了,怎么会摘花?怎么会让坟头的土变湿?还有屋里的水渍,难道她一直带着一身水?我想起她倒在灶台前的样子,锅里的排骨糊了,锅沿上凝着厚厚的白汽,难道……
那天下午,我奶没回家,直接去了邻村,找那个据说能“通阴阳”的刘婆婆。刘婆婆住在村头的老槐树下,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门口挂着串晒干的艾草,散发着呛人的味道。她九十多了,眼睛不太好,总用块蓝布帕子蒙着,帕子边角都磨破了,说话慢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回音。
她听完我奶的话,沉默了半天,手指捻着手里的佛珠,“哗啦啦”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走得急,有心事没了。那天她倒在灶台前,锅里的排骨糊了,她心疼,总觉得没给娃们做好饭,夜里就去灶台前看,摸过那口锅,锅沿上的水汽沾了她一身。”
“那她身上的水……”我奶追问,声音有点发颤。
“她还去院子里看过晾着的衣裳,”刘婆婆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听什么,“夜里有露水,打湿了头发,她又怕衣裳被露水打潮,想收进来,可忘了自己已经……动不了了。”
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灶台上的锅确实糊了,黑黢黢的,我爸用铲子刮了半天才弄干净,锅沿上的白汽凝成了水珠,顺着锅身往下淌,在灶台上积了一小滩水。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我和我姐的两件衬衫,是她走前一天洗的,蓝白格子的,她说“太阳好,晒晒,穿起来香”。
“那咋办?”我奶的声音发颤,手里的布包攥得紧紧的,里面是给刘婆婆的礼,两斤白糖,“总不能让她这么挂着心事吧?”
“给她烧点东西。”刘婆婆说,声音还是慢悠悠的,“烧口纸糊的锅,要能立住的;烧两身衣裳,她爱干净,要浆洗过的样子;再问问她,还有啥没了的事,让她托梦来说。”
我奶从刘婆婆家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拐杖。她直接去了镇上的纸扎铺,买了纸锅纸衣,还有一大沓纸钱,纸锅是红色的,上面画着金黄的花纹,纸衣是蓝布的,跟我妈平时穿的一样。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院子里烧了。我爸点的火,火柴划了三根才着,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纸糊的锅,把红色的纸烧得卷起来,像朵盛开的花。纸灰打着旋往上飞,像一群黑蝴蝶,有的落在我们身上,有的落在大黄狗的毛上,它也不抖,就那么蹲着,看着火苗,尾巴一动不动。
烧到一半,我奶突然停住了,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她闭着眼睛,头微微仰着,像是在听什么,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刚才跟我说了,药,还有药没拿。”
我和我姐都愣住了。药?我妈走得急,没说过有药啊。她身体一直还算硬朗,除了腰疼,没什么毛病。
“在东屋的柜子里,最上面那层,”我奶的眼睛还是闭着,声音有点飘忽,像是别人借她的嘴说话,“用红布包着的,是她攒的止痛药,上次腰疼剩的,忘了带走,说留着万一谁疼了能吃。”
我赶紧跑到东屋,打开柜子最上面的层板。那里堆着旧被褥,一股樟脑味。我掀开被褥,果然,有个红布包,方方正正的,摸起来硬硬的。打开一看,是几板止痛药,白色的包装,上面的日期还是半年前的,旁边还有张纸条,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腰疼时吃,一次一片。”
我拿着药出来,手都在抖。我妈确实腰疼过,去年收玉米的时候扭了一下,贴了几贴膏药就好了,谁也没在意她还剩着药。她总这样,啥都舍不得扔,说“万一能用着呢”。
“烧了吧。”我奶接过红布包,扔进火堆里,火“噼啪”地响了几声,“让她带齐全了,路上好走,别惦记家里。”
火苗猛地窜高,把红布包吞了进去,很快就烧成了灰。灰烬里,好像有个小小的药片形状,被风吹了一下,就散了。
那天晚上,屋里没再出现影子,地板上也没有水渍。大黄狗趴在灵堂门口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地,像是在做梦。我和我姐躺在里屋的床上,褥子好像没那么硬了,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我去东屋收拾我妈的遗物。柜子最上面的层板空了,红布包烧了之后,那里显得格外干净,只有几缕被风吹进来的棉絮,像蒲公英的种子。我伸手擦了擦层板上的灰,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地方,仔细一看,是枚银戒指,藏在木板的缝隙里,戒面上刻着朵小小的梅花,是我妈年轻时我爸给她打的,后来她说干活碍事,就摘下来收了起来,谁也没再见过。
我把戒指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总用戴戒指的那只手给我梳辫子,银戒指蹭过头皮,有点痒,我总躲,她就笑着拍我的屁股:“别动,梳歪了要被同学笑的。”
“姐,你看。”我把戒指递给我姐,她正在厨房洗碗,洗洁精的泡沫沾了满手,看见戒指,手顿了顿,泡沫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水池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妈总说这戒指丢了,原来是藏在这儿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你看这梅花,刻得多清楚,我爸当年花了半个月的工钱呢。”
我们把戒指放在我妈的遗像前,摆在香烛旁边,小小的银圈在火光里闪着温柔的光,像她看着我们时的眼睛。
上午,村里的张婶来帮忙收拾院子。她是我妈的老姐妹,昨天还在灵堂哭红了眼,此刻正拿着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竹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
“你妈走的前一天,还跟我在河边洗衣服呢。”张婶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她正在井边打水,水桶撞在井壁上,发出“哐当”的回响,“她说你俩快回来了,要杀只老母鸡,炖锅汤给你们补补,鸡都选好了,就那只芦花鸡,下蛋最勤的。”
我心里一酸,那只芦花鸡我认识,总爱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刨土,我妈每次喂它,它都咯咯地叫着蹭她的裤腿。昨天我爸已经把它杀了,炖了锅汤,汤里飘着油花,香得很,可我和我姐都没怎么动筷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对了,”张婶提着水桶回来,水晃出了点,洒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你妈还说,前几天看见村头的李叔在卖柿子,红澄澄的,说要给你们买几个,说你姐小时候最爱吃,每次都吃得满脸都是,像只小花猫。”
我姐的眼圈红了,她蹲在石榴树下,用手抠着树皮,那里有她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长高”记号,一道一道的,像串糖葫芦。“我昨天去村头了,李叔说妈那天确实买了柿子,还跟他讨价还价,说‘我家丫头爱吃,便宜点呗’,买了满满一兜,放在灶台上,后来……后来就忘了。”
我们去灶台前看,果然,灶角的篮子里放着几个红柿子,已经有点软了,蒂上还沾着点泥土,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我拿起一个,轻轻捏了捏,软乎乎的,凑近闻了闻,有股甜甜的果香,像我妈身上的味道——她总爱在兜里揣块水果糖,是橘子味的,说“嘴里甜,心里也甜”。
那天下午,我和我姐把柿子分给了邻居家的小孩,看着他们吃得满脸都是,像只只小花猫,突然觉得,我妈好像没走那么远。她的味道在院子里的石榴花香里,在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里,在大黄狗摇着的尾巴里,在我们心里,暖暖的,甜甜的,像块化不开的水果糖。
傍晚的时候,我奶从镇上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纸扎的小推车,车斗里装着纸糊的镰刀、锄头,还有个小小的稻草人,戴着草帽,像我妈平时下地干活的样子。
“刘婆婆说,烧个这,让她在那边也能种种菜,她一辈子闲不住。”我奶把纸扎车放在灵堂前,对着我妈的遗像说,“你看,啥都给你备齐了,别惦记家里,我们都好,你就放心吧。”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纸扎车镀上了层金边,小推车的轮子好像动了动,像要往门口跑,去菜地里摘豆角,摘黄瓜,摘那些我妈种的、带着露珠的青菜。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在院子里晾衣裳,蓝白格子的衬衫在绳子上晃啊晃,她回头冲我笑,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露出点小虎牙,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沾了露水的花。
“妈。”我喊她。
她没说话,只是笑着摆摆手,手里的木夹子“啪”地夹住衬衫领口,风吹过,衬衫鼓起来,像只白色的大鸟,带着她的味道,飞向了天边。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里面飘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她没烧完的纸钱灰,又像她种的那些花的种子,轻轻的,暖暖的,落在我们的生活里,再也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