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冰窖一样的接生房(2 / 2)

他的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个小坑。我突然想起那天在东厢房窗户看见的小手印,心里像被针扎了下。

没过几天,村里出了件怪事。刘婆子在东厢房给人做b超,机器突然坏了,屏幕上全是雪花,还滋滋响。她拍了半天也没用,正想骂娘,屏幕突然清楚了,上面映出个小小的人影,不是肚子里的孩子,是个扎着小辫的丫头,正对着镜头笑。

妈呀!做b超的女人尖叫着从床上跳下来,裤子都没提就往外跑。

刘婆子也吓了一跳,伸手去关机器,可屏幕上的丫头突然伸出手,从屏幕里探出来,抓了她一把。她地叫了一声,手背立马红了,五个指印清清楚楚,跟铁镫子上的一模一样。

这事很快传遍了全村。没人再敢找刘婆子做b超,接生也都去镇上的医院。王医生家的院子更冷清了,东厢房的门整天锁着,窗户上蒙了层厚灰,连太阳都照不透。

可我总觉得那屋里有人。有次放学路过,看见窗户上的灰被擦了块圆,像有人从里面往外看。我停下脚步,正好对上一双眼睛,黑溜溜的,在玻璃后面眨了眨,然后地不见了。

谁在里面?我壮着胆子喊。

没人应。可东厢房里传来声,像b超机又开了,接着是的电流声,夹杂着好多小孩的笑声,细细的,尖尖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撒腿就跑,书包带子都跑掉了。跑过王医生家的猪圈时,看见填了的猪圈上面长了丛草,绿油油的,草叶上沾着点红东西,像血珠。

刘婆子疯了。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把王医生家的院子盖得严严实实。有人看见刘婆子大半夜光着脚在院子里跑,嘴里喊着别抓我,手里还挥着把钳子,钳子上沾着冰碴子,像沾了血。

王医生把她锁在东厢房,可第二天早上,门是开的,刘婆子不见了。院里的雪地上有串脚印,小小的,像孩子的,从东厢房一直延伸到猪圈那边,然后突然没了,像凭空消失了。

村里人都说,是那些被她害死的丫头把她拖走了,拖到猪圈底下,跟那个畸形儿作伴去了。

王医生没过多久就搬走了,房子卖给了外乡人。外乡人不信邪,把三间房重新翻修,唯独东厢房没动,说那屋太凉,冬天不用生炉子都冻得慌,改成了仓库。

我十五岁那年,去外乡人家借锄头,趁机溜进了东厢房。里面果然堆着杂物,铁床还在,上面落满了灰,床腿的铁镫子上,那个小手印还在,只是变成了黑的,像长在了上面。

b超机也在,被扔在墙角,蒙着块布。我走过去掀开布,机器突然地响了一声,屏幕亮了,上面还是那些雪花,滋滋啦啦的。

有人吗?我试探着问,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带着回音。

雪花突然没了,屏幕上出现了好多小影子,密密麻麻的,都是丫头,有的扎小辫,有的光头,都对着镜头笑。她们身后是张铁床,床上躺着个女人,红扑扑的脸,是刘婆子!她在哭,嘴里喊着我错了,可那些小影子不理她,伸出小手往她身上抓......

我吓得把布扔回去,盖住机器,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哭声,好多小孩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在跟我说再见。我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出院子,外面的太阳暖暖的,可我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跟那年第一次进王医生家时一样。

后来我去县城读高中,很少回村。再后来,外乡人也搬走了,王医生家的房子空着,院墙塌了半截,东厢房的窗户破了个洞,风灌进去,地响,像有人在哭。

去年清明,我回村给祖宗上坟,路过那房子,看见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我站在门口往里看,铁床上好像躺着个人,红扑扑的脸,手里挥着把钳子,正是刘婆子!她看见我,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是个丫头,摘了吧?

我吓得转身就跑,跑了老远才敢回头,房子还是空的,东厢房的门紧闭着,窗户上的破洞对着我,像只眼睛。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股凉气,还有点腥甜,像血的味道。我知道,那屋里的凉气永远散不了,那些哭声也永远停不了。它们就藏在铁床的影子里,藏在b超机的雪花里,藏在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等着有人记起她们,记起那些没来得及睁眼看看太阳的小生命。

有天夜里,我又梦见了东厢房。这次没有刘婆子,只有好多小丫头,她们围着铁床唱歌,歌声细细的,很好听。我走过去,她们突然停下来,齐刷刷地看着我,眼睛黑溜溜的。

你是谁?最小的那个丫头问,她的手凉丝丝的,抓着我的裤腿。

我是小宇。我说。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们知道你,你来看过我们。她指了指铁镫子,那是我们的印子,我们在这儿呢。

我突然不害怕了,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像棉花。外面的太阳很好,我说,你们想出去看看吗?

她们都摇摇头,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塌了的院墙,远处的麦田绿油油的。我们在这儿挺好,那个小丫头说,等这房子塌了,我们就化成草,长在麦田里,就能看见太阳了。

我醒的时候,天刚亮,窗台上的绿萝发了新芽,嫩生生的,像只小手。我摸了摸新芽,凉丝丝的,像东厢房里的凉气,又像那些小丫头的手。

也许她们真的化成草了,长在田埂上,晒着太阳,唱着歌,再也不用怕那间冰窖一样的屋子,不用怕刘婆子手里的钳子了。

只是每次想起那间屋,想起那些小手印,我还是会觉得后脖颈子一凉,像有人对着我吹气,然后听见细细的声音在说:

我们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