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灯亮时不见的人(2 / 2)

他猛地惊醒,揉着眼睛:“咋了?出啥事了?”

“我想查昨晚十一点的监控,门诊收费处窗口。”我说,“大概十一点十分左右,有个人来交费。”

老李的脸色沉了沉,慢悠悠地打开电脑:“查那干啥?后半夜的监控不清楚。”

“我就想看看。”我坚持着。

电脑屏幕亮起,监控画面模糊得像打了码,绿色的雪花点在屏幕上跳。老李调出收费处的画面,十一点零五分,我接水的影子在画面里晃;十一点零八分,窗口外好像有个黑影,但看不清是什么,像团模糊的雾;十一点十分,我突然站起来按开关,灯光亮起——

窗口外是空的。

没有军大衣,没有帽檐,连我递出去的那十二块五零钱,在监控里都看不见,像被雪花点吞掉了。

“你看,啥也没有吧。”老李关掉监控,“我说了后半夜不清楚,你肯定是太困了,看错了。”

“不对,”我指着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零九分,这里有个黑影,你放大看看。”

老李叹了口气,点了放大键。黑影变得更大了,却更模糊,只能看出是个人形,站在窗口,一动不动。军大衣的轮廓隐约能看见,却像被水打湿的墨,晕开了边。

“就是个影子,”老李关掉页面,“设备老化了,很正常。赶紧回去睡觉吧,丫头,再熬就该出事了。”

走出监控室,地下室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我知道老李在敷衍我,那不是设备老化的影子,那就是昨晚的军大衣。可我没证据,监控模糊,没人看见,连地上的脚印都消失了,我就像个说胡话的疯子。

太困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皮就开始打架。也许真的是幻觉,连续三天夜班,铁人也扛不住。我打了个哈欠,往门诊楼外走,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冷。

到家时,防盗门没关严,留着道缝。我推开门,妈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见我进来,手里的豆角“啪”地掉在盆里。

“你咋才回来?”她站起来,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慌,“脸咋这么白?是不是出事了?”

我换了鞋,往沙发上一瘫,累得不想动:“妈,我昨晚值夜班,碰见点怪事……”

把军大衣、空窗口、消失的脚印说了一遍,妈听得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围裙,指节都白了。“别说了!”她突然打断我,声音发颤,“啥军大衣?肯定是你眼花了!赶紧睡一觉,啥都忘了!”

“我想回医院再查查,”我说,“也许还有别的监控,或者能找到那个交费用的人……”

“不准去!”妈猛地站起来,围裙上的水珠溅到地上,“查啥查?这事儿传出去,你还想不想在医院干了?人家不说你宣传封建迷信?影响多不好!”

她的反应太激烈了,不像平时的样子。我愣住了,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妈,你是不是知道啥?”

妈别过脸,去厨房倒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啥?就是怕你胡思乱想。医院那地方,生老病死的,难免有幻觉,睡一觉就好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像在害怕什么。

倒头睡了一天,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客厅里亮着灯,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相框,用布擦着。我走过去一看,相框里是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抱着个小男孩,笑得很灿烂。男人的眼袋有点重,和我昨晚看见的人有几分像。

“这是谁?”我问。

妈的手顿了顿,把相框放下,用桌布盖住:“你王大爷,以前住在隔壁,他儿子小时候总生病,在你们医院儿科住过好几次。”

“他儿子叫啥?”我追问。

妈沉默了半天,才低声说:“叫明浩,李明浩。后来……后来三岁那年,得肺炎没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王大爷受不了,没过半年也没了,走的时候就穿着这件军大衣,说要去陪儿子……”

我的后背“唰”地麻了——粉色处方单上的名字,李明浩;上个月去世的小男孩,李明浩;妈嘴里的王大爷,穿军大衣,儿子叫李明浩。

昨晚我看见的,根本不是活人。

“他是不是……总穿件深蓝色的病号服?”我声音发颤,想起军大衣里的衣服。

妈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他后来在医院住过一阵子,肺癌,就穿那件病号服……你咋知道?”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灯光下,好像有个穿军大衣的影子,正往医院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在数着什么。

原来他不是来交费的,他是来给儿子交医药费的。这么多年了,他还记着儿子生病的事,还记着要来医院交费,记着那件军大衣,记着儿子的名字。

而我,鬼使神差地开了所有的灯,把他吓跑了。

第二天去上班,我特意去了儿科门诊,找到护士长,问起李明浩的事。

护士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本旧病历:“李明浩,三年前去世的,他爸叫王建军,是个退伍军人,对儿子特别好。明浩走后,他总来医院,说要给儿子交后续的治疗费,我们跟他说不用了,他不听,每次都放下钱就走,有时候是几块,有时候是几十,凑够了一次的费用,就又从头开始交。”

“他后来……”

“在我们医院去世的,”护士长的声音低了下去,“肺癌晚期,临终前还念叨,说没照顾好儿子,要去那边继续给儿子交费。”她指着收费处的方向,“他总爱在窗口站着,不说话,就看着,我们都知道他是谁,也没人赶他。”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走到收费处窗口,窗台上还放着那十二块五,被风吹得卷了边。我把钱收起来,放进抽屉的一个小铁盒里。

从那天起,我值夜班时,总会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有时候,窗口外会站着个穿军大衣的影子,帽檐压得很低,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不再害怕,会把粉色的处方单放在窗口,轻声说:“明浩的费交过了,您放心吧。”

他会站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身离开,军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留下淡淡的脚印,很快又消失。

同事说我胆子大了,敢一个人开着灯值夜班。我没告诉他们原因,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后来医院门诊楼翻新,收费处换了新窗口,监控也换成了高清的。我调去了住院部,很少再回门诊。

临走前,我打开那个小铁盒,里面的零钱攒了满满一盒,都是十二块五、八块三、五块二……零散的,像无数个没说完的念想。我把钱交给护士长,让她捐给儿科的贫困患儿。

“王姐,你信这个?”护士长笑着问。

我望着窗外,医院的草坪上,有个穿军大衣的影子,正和个小男孩的影子追着跑,跑得很快,军大衣的下摆飞起来,像只翅膀。

“信不信的,”我说,“他只是想给儿子交完那笔费而已。”

有些没完成的事,会变成执念,在熟悉的地方徘徊。不需要害怕,也不需要拆穿,就当是个迟到的告别,给那些放不下的人,留一点时间,留一点光亮。

就像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所有的灯,也许不是为了照亮大厅,是为了让他看清楚,他要找的地方,还在;他没交完的费,有人替他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