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慌不择路,像是狼狈逃窜的逃兵,跌跌撞撞冲出了报名点的大院。
从街道口跑回家的这一路,他脑子空空荡荡,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耳边的风声、路人的说话声全都模糊不清,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句“你不是叫杨阳吗”。
他根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完这段路的,只清晰地知道,藏了大半年的谎言,彻底瞒不住了。
一场足以毁掉他一切的巨大风波,已经蓄势待发,即将彻底爆发。
朱成一路魂不守舍,狼狈不堪地冲回了家。
他刚推开家门,院里正在忙活的父母立刻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眼底满是殷切的期待。
“成子,报名顺利不?是不是妥妥报上了?”
父母盼着他考上大学、改换门庭,盼了太多年,今天是全家最期待的一天。
可朱成就像完全没听见父母的问话,双目空洞,脑袋沉沉耷拉着。
他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黑得吓人,浑身透着死寂的低落。
他一言不发,闷头冲进自己住的西屋,抬手狠狠带上门。
“咚”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屋内的尘土微微扬起。
他连脚上的布鞋都没来得及脱,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床上,扯过薄被死死蒙住头脸。
密闭的被窝里闷热窒息,可他偏偏只想躲在这里,隔绝所有的人和声音。
老两口被儿子的反应弄得彻底愣住,两人对视一眼,满脸茫然和疑惑。
出门前还满脸雀跃、干劲十足的人,怎么短短半个时辰,就变得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夫妻俩心里七上八下,下意识以为是报名出了纰漏,被办事人员刁难卡了名额。
父亲老朱悄悄给妻子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进屋问问具体情况。
母亲心领神会,立刻放下手里搓洗的脏衣物。
她甩了甩手上满是泡沫的肥皂水,快步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把手冲洗干净,又扯下腰间的蓝布围裙擦干水珠,仔细拍掉衣襟上的灰尘,才轻手轻脚挪到房门口。
她怕惊扰到儿子,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缓步走到床边,温柔地拍了拍朱成的后背。
语气里藏不住焦急和心疼:“成子,到底咋了?是报不上名吗?还是哪里条件不合规矩?”
“昨晚你跟你爸逐条核对,明明全都符合要求,怎么会出问题?”
朱成在闷热的被窝里闷了许久,胸口的郁气堵得他快要窒息。
他慢慢掀开被角,费力地翻身坐起。
一头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神疲惫又狼狈,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痛苦和绝望。
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无力感:“不是我条件不行,是审材料的人,故意卡我。”
母亲闻言,脸色瞬间骤然一变,心头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她语气陡然激动:“还有这种事?公家办事还敢故意刁难人?哪来的道理!”
“要是他真的故意为难你,咱们就去街道办告状,绝不任由别人欺负咱们老实人!”
看着母亲义愤填膺的模样,朱成心里的苦涩更甚,狠狠皱紧了眉头。
他满心绝望,无奈开口:“妈,你知道卡我的人是谁吗?”
母亲心头一紧,预感不妙,连忙追问:“是谁?到底是谁?”
朱成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字字沉重,带着无尽的悔恨吐出那个名字:“是吴月的舅舅,宋副主任。”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母亲心头。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瞳孔骤缩,满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这、这分明是冲着你来的,是故意要为难咱们家啊!”
一直躲在门口偷听的老朱,此刻也沉不住气,抬脚走进屋内。
他脸色复杂,又无奈又窝火,低声长叹:“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事比戏台上演的戏文还要折腾人。”
房门之内,瞬间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厚重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小屋,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如同被浓雾彻底包裹。
老两口眉头紧锁,满心愁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成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苦涩、悔恨、愧疚、恐慌层层叠加,快要将他压垮。
窗外时不时传来街坊邻居的欢声笑语,还有年轻人讨论高考、备战复习的热闹声音。
所有人都在为这来之不易的高考机会欣喜雀跃,拼尽全力奔赴新的人生。
只有他,被困在过去的谎言里,寸步难行。
他眼睁睁看着别人奔赴光明前程,自己却亲手堵死了出路,只因当初一时的虚荣和糊涂。
这份煎熬,比挨打挨骂还要难受百倍。
他一遍遍在心里自我惩罚,告诉自己这是罪有应得,是欺骗吴月该得的报应。
可即便不断自我宽慰,心底的悔恨和愧疚依旧如同潮水,一遍遍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更不知道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波,会彻底毁掉他的人生,还是会给他一丝弥补过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