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命运的嘲弄(1 / 2)

那碗掺了不明药片的稀粥,和窝棚里渐渐聚拢的、带着煤烟味的暖意,像两股微弱却持续的力量,硬生生将许大茂从鬼门关的边缘,一点点拽了回来。

后半夜,他不再只是无意识地吞咽,喉咙里开始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也开始不自觉地蜷缩、发抖。

傻柱被惊醒了,添了把柴火,又给他灌了点温水,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守了小半夜,直到许大茂的呼吸稍稍平稳些,才靠着冰冷的墙壁迷糊过去。

天蒙蒙亮时,许大茂的高烧奇迹般地退下去一些,虽然依旧浑身滚烫,但不再是那种灼人的热度。

他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傻柱被咳醒,皱着眉头,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

许大茂咳得眼前发黑,本能地抓住碗,贪婪地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住咳嗽。

他喘着粗气,茫然地转动眼珠,打量着这个低矮、昏暗、堆满破烂、弥漫着霉味、汗味和煤烟味的陌生环境。

最后,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同样苍老、邋遢、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憨直厨子轮廓的老头脸上。

“……傻……柱?”

许大茂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他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出现了幻觉。

“哼,还没死透,认得人。”

傻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夺过碗,转身去拨弄炉子。

炉火重新旺起来,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许大茂的大脑一片混乱。

他怎么会在这里?

傻柱怎么会救他?

他们不是……

不是仇人吗?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

冰冷的街头,濒死的绝望,然后……

好像是傻柱?

他努力想坐起来,却浑身瘫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别乱动!嫌命长啊?”

傻柱头也不回,语气生硬,

“老子捡破烂回来,看见一条野狗差点啃了你,顺手捡回来了。算你命大,没死在沟里。”

许大茂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傻柱佝偻着背、忙着烧水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羞辱、庆幸、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杂音,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把脸转向斑驳漏风的墙壁,眼角有点湿润,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别的。

接下来的几天,对两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许大茂的病来势汹汹,退烧后转为严重的支气管炎,咳嗽不止,浓痰不断,虚弱得下不了床。

傻柱不得不担负起照顾他的责任——

虽然这“照顾”极其简陋且充满不耐。

傻柱白天依然要出去捡破烂,表面上假装过的不如意。

但他出门的时间缩短了,范围也缩小到附近街区,以便中午能回来看看,给炉子添点煤,顺便给许大茂弄点吃的。

食物极其匮乏,通常是捡来的、有些发蔫但还能吃的菜叶,加上捡来的碎米或别人丢弃的、长了点霉点但刮掉还能吃的馒头,在破锅里煮成一锅糊糊,就是两人的主食。

偶尔傻柱运气好,捡到点别人扔掉的、还算完整的挂面或者一点猪油渣,那就算是开荤了。

喂许大茂吃饭是件麻烦事。

许大茂吞咽困难,常常吃一半吐一半。

傻柱一边粗手笨脚地喂,一边骂骂咧咧:

“吃!不吃就等死!老子好不容易弄来的,你还挑三拣四!真当自己还是许放映员呢?”

许大茂只能闭着眼,艰难地往下咽。

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清理秽物更是让人难以忍受。

许大茂起初控制不住,弄脏了床铺。

傻柱一边忍着恶心清理,一边骂得更加难听,好几次几乎想把许大茂连同那堆脏东西一起扔出去。

但每次到最后,他还是捏着鼻子,用捡来的破布和冰冷的、化开的雪水,草草收拾了。

窝棚里的气味更加难以形容。

两人几乎不交谈。

除了必要的喂食、喂水、清理,傻柱基本不跟许大茂说话,要么出去捡破烂,要么回来就坐在炉边,对着炉火发呆,或者摆弄捡来的那些破铜烂铁。

许大茂大部分时间昏睡,清醒时也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漏风的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往的恩怨,在极端的生存压力和不便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提及的意义。

活着,像牲口一样勉强活着,是这里唯一的主题。

有时候,许大茂会在半夜咳醒,看到傻柱蜷缩在炉边那点可怜的、铺着硬纸板的地铺上,发出沉重的鼾声。

炉火将熄未熄,映着傻柱皱纹深深刻着的、疲惫不堪的脸。

许大茂心里会涌起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这个他曾经瞧不起、算计过、也间接害过的人,现在却是他唯一的依靠,在用最卑微的方式,延续着他的生命。

而他们俩,如今都像阴沟里的老鼠,挣扎在生存线的最底端。恨吗?

似乎还有,但被虚弱和依赖冲淡了许多。

感激吗?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种同陷泥淖的悲凉。

一天下午,傻柱回来得比平时早,脸色很难看,空着手,蛇皮袋里几乎没什么收获。

他一声不吭地坐到炉边,从怀里摸出半个又冷又硬的窝头,慢慢啃着。

“妈的,晦气!”

啃了几口,他忽然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碰到阎老西他家那个瘪犊子儿子了!在街上开着个小破店,人模狗样的,看见我捡瓶子,那眼神……呸!”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许大茂听,

“当年在院里,他们家抠抠搜搜,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现在倒装起人来了!什么东西!”

许大茂听着,没接话。阎埠贵死了,他儿子……

他没什么印象,也没什么感觉。

他现在只关心下一顿饭在哪里,咳嗽什么时候能好点。

又过了几天,许大茂终于能勉强坐起来了,咳嗽也轻了些,虽然身体依旧虚弱。

他开始尝试着帮傻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看着炉火,别让它灭了;或者把傻柱捡回来的破烂,分门别类整理一下。

这曾是他在牢里干惯的活计。

他的手依然抖,动作很慢,但至少在做。

傻柱起初不理他,随他折腾。

后来发现许大茂分类整理得还挺仔细,能卖上好价钱的和只能卖废纸价的分开,省了他一点事,也就默认了。

两人之间依然没什么话,但那种纯粹的施救者与濒死者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难友或室友转变的迹象。

尽管这“室”只是个破窝棚。

有一天,许大茂整理破烂时,无意中翻到了傻柱那个同样破旧、塞在角落里的包袱,里面有几件更破的衣物,还有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红五星,像是从旧军帽上摘下来的。

许大茂的手顿了顿,他知道,那是傻柱的父亲何大清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他想起了何大清的死,也想起了自己父亲,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看什么看?”

傻柱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冷冷地说。

许大茂缩回手,低下头,继续整理破烂,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沙哑地说:

“你爹……走的时候,还好吧?”

傻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许大茂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硬邦邦地说:

“好什么好?没钱,没地方,草草烧了,灰都不知道扬哪儿了。”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悲伤,只有一种认命的麻木。

窝棚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春天,在漫长的严寒后,终于还是来了。

虽然风里还带着凉意,但阳光明显暖和了许多,积雪开始融化,空气里有了湿润的泥土气息。

许大茂的身体在傻柱那极其粗糙的“照料”和自身顽强的求生欲下,竟然奇迹般地慢慢好转。

虽然依旧虚弱,咳嗽也没断根,但至少能自己慢慢走动了,也能帮着傻柱做更多的事,比如在他们“地盘”附近捡点轻便的废品,或者把分好类的破烂送去收购站换钱。

换来的钱,傻柱会分给他一点点,让他自己去买最便宜的吃食。

通常是两个硬馒头或者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

许大茂知道,这是傻柱在默许他“入伙”,用微薄的劳动换取一口吃的。

他们依然住在那个破窝棚里,但天气转暖,日子似乎好过了一点。

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

偶尔,在分吃一碗热汤面时,傻柱会骂几句天气,抱怨几句收废品的老头压价太狠,或者回忆几句当年在轧钢厂食堂,虽然累,但至少能吃饱饭的日子。

许大茂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关于四合院的其他人,关于他们各自的过往恩怨,关于许大茂坐牢的细节,关于傻柱被秦淮茹赶出来的经历,两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那像一道无形的伤疤,揭开只会让已经麻木的伤口再次流血,对眼下的生存毫无益处。

他们成了这个城市最边缘角落里,一对古怪的、沉默的、互相依存又互相厌弃的“伙伴”。

白天,各自在附近的街区和垃圾堆里翻找,像两只觅食的老鼠。

晚上,回到那个破败的窝棚,分享一点微薄的食物,围着那点将熄的炉火,然后各自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在寒冷、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中,沉沉睡去。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依然要为了活下去,继续在尘埃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