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辉煌与恩怨,早已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而未来,如同窝棚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任何光亮。
他们只是活着,仅此而已。
……
春天的气息,像一层薄薄的、带着湿意的纱,缓慢地覆盖了这座城市的边缘角落。
虽然早晚的寒意依旧料峭,但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了些微的暖意,积雪化成的泥水在窝棚外的坑洼里积成一滩滩浑浊。
许大茂的身体,如同这迟来的春天,在缺医少药、仅靠最低限度食物和傻柱那粗暴却持续的“收留”下,竟也顽强地恢复着。
咳嗽虽然没断根,但不再是撕心裂肺,只是偶尔在清晨或夜里闷闷地响几声。
脸上、手上那些冻疮结了痂,开始发痒,是好转的迹象。
他依旧瘦得脱形,走起路来发飘,但至少能自己起身,在窝棚附近慢慢走动了。
他和傻柱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而脆弱的共生模式。
白天,傻柱依旧背着他的大蛇皮袋,去更远些、或许“油水”更足的街区翻找废品。
或者,拿钱偷摸去吃点好吃的。
许大茂则留在“家”附近,一是他体力不支,走不了太远;二来,傻柱也需要有人看着这破窝棚,别被其他流浪汉或地痞占了去,或者被顽皮的孩子一把火烧了。
许大茂的“工作”范围,大致以窝棚为圆心,半径不超过两三百米。
他拿着一个捡来的、缺了口的破塑料筐,沿着附近几条相对僻静的小街、背阴的墙根,以及几个老旧的、尚未完全实行垃圾分类的居民楼垃圾桶,仔细搜寻。
他的目标明确:
轻便、相对值钱的“货”。
比如完整的塑料饮料瓶、易拉罐、特定的金属小件、干净的硬纸壳。
太重或太占地方、卖不上价的,他尽量不碰,节省体力。
这活计并不轻松,需要眼尖,手快,还得忍着恶心。
他必须赶在环卫工人清理之前,也必须避开那些“有主”的垃圾桶。
他低着头,动作迟缓但仔细,用一根捡来的木棍在垃圾里拨拉,看到有价值的,就用那双手指关节粗大、布满冻疮疤痕和污垢的手,飞快地捡起,扔进筐里。
偶尔能捡到半个没吃完、只是有些干硬的馒头,或者一两个有些腐烂但削掉坏处还能吃的苹果,那便是额外的惊喜,他会小心翼翼地用捡来的塑料袋装好,带回窝棚。
这是他向傻柱证明自己“有用”的方式,也是他换取那一点点食物份额的“工钱”。
起初,附近其他拾荒者对这个新来的、病恹恹的老头充满警惕和排斥。
但许大茂很识相,绝不越界,也从不争抢,总是默默地、在别人不注意的角落或“扫尾”时,捡点漏。
慢慢地,那些人看他确实虚弱,也构不成威胁,便不再刻意驱赶,只是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许大茂也乐得清静,他早已习惯了被忽视和轻蔑。
傍晚,傻柱拖着沉重的蛇皮袋回来,里面叮当作响,是今天的收获。
他累得不想说话,把袋子往窝棚角落一扔,就瘫坐在炉边的小马扎上,喘着粗气。
许大茂默默地把自己那个小塑料筐拖过来,将里面的“货”倒出来,和傻柱捡的一起,开始分拣。
这是他们一天中难得的、有“合作”意味的时刻。
分拣的“规矩”是傻柱定的,很简单:
能卖钱的,分两类——金属(主要是铜、铝、铁)归傻柱,塑料瓶、易拉罐、纸壳归许大茂(因为相对轻,卖价也低些)。
至于捡到的能吃的东西,谁捡的归谁,但通常也会分给对方一点,尤其是如果捡到的是能填肚子的主食。
傻柱偶尔能捡到别人丢弃的、还算完整的半盒剩菜,那便是改善伙食。
他会倒进破铝锅里,加点水,和捡来的菜叶一起煮开,便是“有荤腥”的汤。
这时,他会多分给许大茂小半碗,嘴里嘟囔着:
“便宜你了,病秧子。”
实际上,在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吃的还是烧鸡。
至于钱,当然是之前娄晓娥成立的基金会。
他偷摸着花,也是为了避免让人发现……
就是最近,他发现已经没有什么人关注他了,他也没必要偷摸着花了……
分拣时,两人依旧话少。
但气氛不再像最初那样剑拔弩张。
傻柱会挑剔许大茂分拣不够仔细,把带塑料皮的铝线和纯铝线混在一起,或者没把沾了油的纸壳单独拿出来(收购站会压价)。
许大茂起初不吭声,后来也会哑着嗓子反驳两句:
“就这点东西……能差几分钱。”
傻柱便瞪眼:
“几分钱不是钱?攒够几分能买个馒头!”
争吵通常到此为止,没有升级。
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一种畸形的交流方式。
卖废品的钱,傻柱管着。
他会在第二天早上,把两人分好类的破烂分别背到不同的收购站去卖。
不同的“货”去不同的地方,能多卖一两毛钱。
回来时,他会带回一天的口粮——通常是几个最便宜的馒头或烧饼,有时是一小把挂面,偶尔有点咸菜。
他会把属于许大茂那份,扔给他,自己则大口啃着属于自己的那份。
钱,傻柱从不提还剩多少,许大茂也从不同。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傻柱提供住处和“组织”,许大茂提供辅助劳动,换取基本生存保障。
至于傻柱有没有克扣,许大茂不在乎,也没资格在乎。
能活着,不冻死,不饿死,已经是傻柱的“恩赐”了。
夜里,窝棚里只有炉火噼啪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傻柱通常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许大茂则常常失眠。
咳嗽好多了,但身体的虚弱和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各种不适,让他难以安睡。
他睁着眼,看着从破石棉瓦缝隙里漏进来的、冰冷惨淡的月光,听着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思绪飘忽。
他会想起很多事,杂乱无章。
想起父母早亡,自己一个人摸爬滚打;
想起在厂里放电影时的风光;
想起和娄晓娥短暂的、充满算计的婚姻;
想起在四合院里和傻柱、和秦淮茹、和所有人的明争暗斗;
想起那场让他万劫不复的投机倒把……
最后,思绪总会落回当下,落在这个破窝棚,落在身边这个鼾声震天的傻柱身上。
命运真是荒唐透顶。
他和傻柱,斗了半辈子,谁也没落下好。
如今却像两条瘸腿的老狗,挤在这个漏风的窝里,靠着从垃圾堆里刨食,勉强延续着毫无希望的生命。
他恨傻柱吗?
好像没那么恨了,或者说,恨的力气都没了。
他甚至有点……
依赖。
依赖这个唯一不会立刻把他赶出去、能给他一口吃的人。
这种依赖让他感到屈辱,却又无可奈何。
有一天下午,许大茂在捡废品时,远远看到街对面,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中年男人,正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过马路。
老太太腿脚不便,男人很有耐心。
许大茂看着,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很模糊的影子。
如果他当年不走歪路,如果他有个儿子,是不是……
他赶紧甩甩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赶走。
他现在是许大茂,一个捡破烂的、靠仇人施舍才能活命的老废物。
想那些有什么用?
他默默低下头,继续在垃圾里翻找。
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个生了锈的、小小的玩具铁皮汽车,大概是哪个孩子扔掉的。
他拿着那个小汽车,在脏兮兮的手里摩挲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没有把它扔进装废铁的筐里,而是偷偷塞进了自己那件破棉袄的内兜。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个没用的玩意儿。
晚上分拣时,傻柱眼尖,看到许大茂倒出来的破烂里没有金属小件,嘟囔了一句:
“今天没捡着铁家伙?”
许大茂心里一紧,低头继续分纸壳。
傻柱也没再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单调、灰暗、看不到头。
春天在缓慢推进,窝棚周围的泥泞渐渐干了,长出些顽强的野草。
许大茂和傻柱,就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以这种古怪而卑微的方式,继续着他们相依为命、又彼此厌弃的生存。
未来?
他们从不想。
明天有口吃的,晚上有地方蜷着,就是全部。
过往的恩怨情仇,早已被生存的尘土深深掩埋。
他们只是两个勉强活着的老人,在时代的缝隙里,无声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