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丢下这句话,抬脚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大锤杵在屋里,两只脚像是生了根,焊在原地愣是半天没挪动一步。直到嘴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嘴,王大锤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林卫东走远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
“妈的,这才是真爷们儿!”
王大锤两手狠狠往胡子拉碴的脸上搓了一把,扭头吐了口浓痰。
在城西混了这么些年,他见过不少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的“大哥”。
可真碰上拿刀拿枪的硬茬子,那些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像林卫东这样,明知道对方腰里别着响器、背后有关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敢去赴鸿门宴的,他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他不敢耽搁,反手把门拽死,撒丫子就往院外窜。
顶着小风,王大锤一溜烟小跑回到了茶铺。茶铺里那俩喝茶的老头已经走了,掌柜的一见王大锤掀帘子进来,赶紧迎了上去。
“大锤,见着林爷了?”
掌柜的压着嗓子,眼睛里全是试探。
王大锤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条凳上:
“见着了!”
掌柜的急忙凑上前问道:
“林爷怎么说?”
王大锤眼珠子瞪得滚圆:
“林爷发话了,今晚十点,城北护城河边的废砖窑厂,他亲自去会会陆老六。”
“你现在就找人给西巷口那老秃头递个话,就说赵哥身后的大财神,赏脸见他们一面。”
“但是丑话说在头里,赵哥、瘦猴,还有黑皮他们,必须完完整整地带到场面上,少一根汗毛,谁他娘的也别想讨着好!”
掌柜的听得倒吸一口气。
废砖窑厂那地方荒草长得有一人高,早些年拉出去吃“花生米”的都在那附近。黑灯瞎火的,真要是动起手来,喊破喉咙都没人听得见。
这位林爷还真敢挑地方。
掌柜的直冒虚汗,有些犯嘀咕:“大锤,这话……真就原样递过去?那可是直接叫板呐!”
“废什么话!林爷原话就是这么说的!赶紧的,别耽误了时辰,要是赵哥在地窖里多吃一通鞭子,老子砸了你这破茶摊!”
掌柜的苦着脸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儿自己已经陷进去了,想抽身也抽不出来。
口说无凭,道上传话要是漏了字,回头两头都得拿他开刀。
掌柜的赶紧从柜台底下摸出毛笔,撕下一块包茶叶的黄草纸,趴在台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用力吹干,折成了个小方块。
“顺子!死哪去了?滚出来!”掌柜的朝后院嚷了一声。
布帘子一撩,一个小伙计缩头缩脑地钻了出来。
“把这个送西巷口补鞋的刘秃子手里,亲手给他,嘴闭严实点,听见没有?”
小伙计把纸条塞进兜里,点头哈腰应了一声,掀帘子溜出了茶铺。
……
城北,一处带高墙的大跨院。
这院子原先是前朝一个大太监养外室的宅子,解放后空置了几年,上个月才被几个操着津门海张嘴的“客商”砸钱包了下来。
平日里朱漆大门紧闭,里头却整天养着十几号膀大腰圆、眼神透着凶光的盲流子。
正房里烧着两个大炭盆,炭火烧得通红,屋子里热得跟蒸笼似的。
正当中的太师椅上,舒舒服服地靠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了件崭新的黑呢子大衣,里面露出大红毛衣的领口,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右手大拇指上套着个翠生生的翡翠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