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8章 大业遗事(1 / 2)

回到京兆府,狄仁杰把铜铃放在案上,又取来一块湿布,把铃身的绿锈慢慢擦去。锈层很厚,擦了好几遍,才露出铃身的本色。铜色暗红,铸工极精。除了先前看见的那行字,铃身内侧还刻着几行小字,被锈盖了大半。狄仁杰用竹签一点一点剔,剔了半个时辰,终于认全了。

铃身内侧刻的是一段铭文,字迹潦草,像是铸成之后用刀后刻上去的。铭文写:“大业十二年,江都乱起。宫人张氏携此铃出逃,至曲江池,投水死。铃沉池底,勿取。取之者,见蓝衣。”

狄仁杰把铜铃翻过来。铃口内侧还有一道刻痕,弯弯曲曲,像是个记号。他看了半天,认出那是一个“张”字的草写。这个铃,是宫人张氏的东西。张氏带着它逃出江都,到了曲江池,投水自尽。她把铃一起沉了下去。沉铃的时候,她留了话:取铃的人,会看见蓝衣女人。

狄仁杰把铭文拓了一张,收进卷宗。他叫来苏无名,问:“大业十二年,江都乱起。那一年隋炀帝在江都被宇文化及杀了。宫人四散。张氏从江都逃到长安,走了一个多月。她为什么偏偏死在曲江池?”

苏无名道:“我查了旧档。大业十二年,曲江池边有一座道观,叫玄都观。观里有个女冠,姓张,是隋朝宫人。宇文化及作乱时,她从江都逃出来,在玄都观出家。后来长安城破,李渊入城,玄都观被乱兵烧了。女冠张氏不知所终。那一年冬天,有人在曲江池南岸捞到一只绣鞋。鞋上绣着宫样花纹。官府查了,没查出是谁。案子就搁下了。”

狄仁杰道:“张氏从江都逃到长安,带了这只铜铃。铜铃是宫中之物。她投水之前,把铃沉进池底,是怕被人认出来。铃上的铭文是她自己刻的。她不想让人找到铃。可她还是留了记号。取铃者见蓝衣。这蓝衣,就是她投水时穿的衣服。蓝色。宫人服的蓝色。”

他想起净尘说的那句话。水底的女人,穿蓝衣服,手是蓝的。手蓝,是因为在水里泡了太久。可净尘一个生病的小沙弥,从没见过张氏,怎么会知道她穿蓝衣?除非那铜铃本身带着什么。铃身上的蓝,是水底淤泥里的东西。可那兰草香,又是从哪来的?

狄仁杰把铜铃凑到鼻下闻了闻。铃身有铜锈味,有泥土味。可铃口内侧,那根断掉的铃舌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兰草香。他想起玉兰册子里写过,骨粉混兰汁,遇水则化。张氏投水的时候,身上带着什么?她若只是个逃难的宫人,不该有兰草香。除非她死的时候,池边正开着蓝花。

大业十二年,简恒还没出生。玉兰还没出生。可曲江池的蓝花,也许比简恒更早。狄仁杰翻开蓝花案的卷宗,找到韦玄真信里提到的只言片语。韦玄真说,蓝璃石在隋朝就已经采了。宫里用蓝璃石做器物,不止是唐朝的事。大业年间,隋炀帝在江都造宫室,用的就有蓝璃石。张氏是江都宫人。她带的铜铃,也许就是从江都宫里出来的。铃上沾着蓝璃石粉。她沉铃的时候,蓝粉散进池水。池水从此就有了蓝。

狄仁杰合上卷宗。他对苏无名说:“去查玄都观。张氏出家时,观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人和她一起从江都来。还有,大业十二年冬天,曲江池有没有出过别的怪事。”

苏无名去了。狄仁杰又去了宝应寺。净尘的烧已经退了,可人还是昏沉。他坐在净尘床边,把那根从铃里取出的头发放在帕子上,给净尘看。净尘看了一眼,忽然缩了缩身子。他低声说:“她来找铃了。她说铃是她的。要我还。”

狄仁杰问:“她还说了什么?”

净尘道:“她说,铃里有一封信。让我把信取出来,送到玄都观。她说玄都观后头有棵老银杏。树底下埋着东西。”

狄仁杰把头发收好。他问净尘:“你看见的她,穿什么衣服?”

净尘道:“蓝的。窄袖,短襦,高腰裙。是宫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