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8章 大业遗事(2 / 2)

狄仁杰站起来。他走出禅房,对明远说:“铜铃我先留着。净尘这几日若再说梦话,你来告诉我。还有,玄都观在哪儿?”

明远道:“玄都观早就没了。隋末烧了以后,就没再建。旧址在曲江池北,如今是一片荒地。后头倒是有棵老银杏,三四个人合抱那么粗。当地人叫它神树,没人敢砍。”

狄仁杰出了宝应寺,打马往曲江池北去。李元芳跟着。到了池北,果然看见一片荒地,荒草里露出几块烧焦的砖石。荒地后头有一棵老银杏,树冠极大,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树下有一块石板,半埋在土里。狄仁杰叫人把石板挖出来。石板来,里面是一卷绢帛。绢帛已经发黄,可字迹还清楚。上面写的是大业十二年冬天的事。

张氏在绢帛上写:她原是江都宫人。宇文化及作乱,她带着铜铃逃出宫。铜铃是杨帝赐给她的。杨帝喜欢听铃音,行宫檐角挂满铜铃。江都宫破时,她只抢了这一只。她走到长安,投奔玄都观。观主收留了她。她在观里住了三个月。冬天,池上忽然开了蓝花。满池的蓝花,一夜之间开遍。她去看,发现那些花不是真花,是骨粉。有人把骨粉撒进池里。她认出了蓝粉的来路。那是江都宫里用过的蓝璃石。她怕了。她怕有人追到长安来。她不想连累玄都观。所以她把铜铃沉进池底,自己投了水。绢帛最后写:“铃不可取。取之,蓝花必开。花一开,故人归。我在水底等。”

狄仁杰把绢帛收好。他站在老银杏下,望着曲江池。池水平静,映着灰白的天。他忽然明白了。张氏不是第一个沉铃的人。她是从江都逃来的。她见过蓝璃石。她知道蓝花意味着什么。她把铜铃沉在池底,是想把这段记忆也沉下去。可铜铃被人捞上来了。蓝花没开。开的是净尘的梦。张氏等了二十年,又二十年。她一直在水底。

李元芳问:“大人,现在怎么办?把铜铃扔回水里?”

狄仁杰摇头:“扔回去,她还会再上来。她等了太久。她不是要害人。她是想让人知道。绢帛上写,‘我在水底等’。她等的人,不是我们。是江都宫里的人。可江都宫早就没了。她等不到了。”

他把铜铃从袖中取出来。铃身上的绿锈已经擦干净,铜色暗红,铃口那抹蓝在日光下微微发亮。狄仁杰把铃放在老银杏的树根旁。他蹲下来,用手在树根下刨了一个浅坑,把铜铃放进去。然后填上土,踩实。他说:“铃归树。水归池。人归土。从今往后,谁也不欠谁。”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风从池上吹来,银杏叶子落了几片,盖在土坑上。狄仁杰转身往回走。走出荒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银杏树冠轻摇,没有铃声。池水在远处泛着光,清亮亮的。

回到京兆府,苏无名来报。他说:“大人,玄都观旧址查清了。张氏出家时,观主是个老尼,叫静安。静安在张氏投水后第二年也死了。死前把她葬在了老银杏下。就是大人方才找到陶罐的地方。”

狄仁杰把绢帛递给他看。苏无名看完,半晌没说话。最后他说:“张氏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让人知道她是谁。可她等的人,早就不在了。”

狄仁杰道:“她等的人不在了,可我们在。绢帛上写的东西,我们看了。她知道。这就够了。”

他把蓝花案的卷宗重新翻出来,把铜铃和绢帛的事附在后面。写了一段批注:“大业宫人张氏,沉铃曲江池,投水自尽。铃中藏绢,记蓝璃石旧事。今铃归树下,绢入卷宗。蓝花案附此一节,以备后考。狄仁杰记。”

写完之后,他把卷宗锁好。窗外天已经黑了。曲江池方向没有光,也没有香。只有风,吹得窗纸沙沙响。狄仁杰坐在灯下,把那枚从池心带回的灰石粉末的小瓷瓶拿出来,看了看。瓶子已经空了。他把瓶子放回抽屉,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