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6章 灰烬(1 / 2)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狄仁杰正在书房里整理积压的公文。窗外的雪不大,细碎地飘着,落到地上就化了。院中老槐树剩了最后几片枯叶,被雪水打湿,贴在枝丫上,灰扑扑的。苏无名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落款。”

狄仁杰接过信。信封是寻常黄纸,封口处粘着一片枯叶,叶脉被压得扁平,像一枚旧书签。拆开信,里面只有半张纸。纸上用墨笔画着一只铃铛,铃身上缠着一圈藤蔓。画得很潦草,像是匆匆落笔。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灰烬中有物,请狄公亲往。”

狄仁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铃铛。他刚把铜铃锁进铁柜不到一个月。这封信就来了。他把信放在案上,问苏无名:“送信的人呢?”

苏无名道:“门房说没看见人。早上开门的时候,信就在门槛底下了。雪地上没有脚印。昨夜雪虽小,可地上湿,若有脚印会看得出来。那人像是踩着檐下干处走的,或者天没亮就来了,雪落下来盖了印子。”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稀稀落落的。他看着院中,忽然问:“今日初几?”

苏无名道:“十一月初七。”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坐回去,把信翻过来。画上的铃铛,铃口朝下,藤蔓从左向右缠了三圈。三圈。铜铃上曾经缠过三圈头发。净尘在铜铃上发现的头发,就是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画这图的人知道这件事。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慧觉、明远、净尘、李元芳、苏无名。还有他自己。

狄仁杰把信收进袖中。他对苏无名说:“备马。去宝应寺。”

雪天路滑,马车走得慢。到了宝应寺,已近晌午。寺门半开着,香炉里的香点了一半,被雪打灭了。狄仁杰进了院子,喊了两声,没人应。明远平时这个时辰都在殿前扫地,今日不见人。净尘住在西厢,门关着。狄仁杰走过去敲了敲,门从里面开了。净尘站在门口,脸色比上回见时好了些,可眼睛红着,像哭过。

狄仁杰问:“明远呢?”

净尘不说话,只往东厢看了一眼。狄仁杰走过去,推开东厢的门。屋里没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桌上的经书合着,茶壶里的水是满的,已经凉了。韦玄真不在。可屋里有烟火气。狄仁杰走到灶前,灶膛里有灰。灰还带着余温。他伸手拨了拨,灰里埋着东西。他扒开灰烬,底下是一块铜片。铜片被火烧得变了色,可边缘的六瓣花纹还能认出来。是铜铃的铃舌。韦玄真把铃舌烧了。

狄仁杰把铜片从灰里夹出来。铃舌已经断成两截,烧得发黑。可铃舌根部,有一圈极细的刻纹。他把铜片翻过来,借着窗外的光看。刻纹是一行字,被火烧得残缺不全。他辨认了半天,认出来:“张氏有女,名兰。兰生女,名兰娘。三代沉物,以镇水。铃为钥,珠为锁,罐为印。三者齐,水底开。”

狄仁杰把铜片攥在手里。他转身问净尘:“韦玄真什么时候走的?”

净尘声音发颤:“昨夜。后半夜我听见东厢有响动,起来看,灶膛里有火光。我以为他在烧水,没在意。今早我去送粥,门开着,人没了。我喊明远,明远也不见了。我在殿里找了一圈,佛前的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供桌底下那摊水印又渗出来了。比上次更大。”

狄仁杰快步走进佛殿。殿内果然一片狼藉。香炉倒扣在地上,香灰散乱。供桌底下的砖面上,水印洇湿了一大片,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狄仁杰蹲下来看。水印中央有一小块蓝,颜色极淡,像是从砖缝里渗上来的。他用帕子按了按,帕子上沾了一层薄薄的蓝。

狄仁杰站起来。他问净尘:“明远最近有没有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