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6章 灰烬(2 / 2)

净尘道:“明远这些天总往曲江池跑。他说去化缘,可每次回来都脏兮兮的,衣裳上有泥。我问他去哪了,他不说。前日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铃归树,树归土。土里有水,水里有眼。”

狄仁杰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遍。铃归树。他上次把铜铃埋在玄都观旧址的老银杏铃已经被狄仁杰取走了?不,狄仁杰把铜铃埋在树下,没有取走。明远挖出了铜铃,把它带回了寺里。然后韦玄真烧了铃舌。明远现在在哪儿?

狄仁杰出了宝应寺,让李元芳带人去玄都观旧址。他自己上了马车,直奔曲江池北岸。雪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池水涨了些,泛着浑黄的光。他走到北岸庵堂,封三住过的那间屋子。门上的封条还在,可封条被人从中间撕开了。门虚掩着。狄仁杰推门进去。

屋里有人。明远蹲在墙角,双手抱膝,浑身发抖。他面前的地上,摆着那只铜铃。铃身完整,绿锈斑驳,可铃舌没了,只剩一个空洞的铃口。铃口里塞着一团黑发。和上次一样。明远抬起头,看见狄仁杰,嘴唇哆嗦着说:“她把铃要回去了。她说铃是她的。”

狄仁杰蹲下来。他问:“谁?”

明远道:“张氏。我挖出铃的时候,她就站在树后面。穿蓝衣。手是蓝的。她让我把铃带回寺里。她说铃里有东西,让我取出来。我不敢。她就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说她等了四十年。她女儿阿兰死在池里,孙女兰娘活着,可兰娘不知道她的事。她让我把铃送到兰娘手里。我没送。我害怕。我跑到这里来。她跟来了。她把铃拿走了。”

狄仁杰看着明远。他慢慢说:“张氏已经死了四十年。你看见的不是张氏。你自己知道。”

明远愣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狄仁杰说:“你在玄都观旧址挖出铜铃之后,把铃带回寺里。你在铃口里塞了头发。你把铃藏起来,夜里偷偷去看。韦玄真发现了。他烧了铃舌。你怕了,把铃带到这里。你想把铃重新沉进池里。你看见的蓝衣女人,是你自己的影子。”

明远不说话。他抱着头,缩在墙角。狄仁杰站起来,把铜铃从地上拿起来。铃口里的头发掉出来,落在地上。他看了看,头发是黑的,可根部带着蓝。是染的。有人把头发染成黑色,又在发根涂了蓝粉。这个人自己扮成了张氏。是谁?明远。明远用尼姑的旧衣裳染了蓝,夜里穿上,在池边走来走去。他自己吓自己,吓到分不清真假。

狄仁杰把铜铃和头发收好。他对明远说:“你回去。把殿里收拾干净。供桌底下的水印,用石灰填了。铜铃的事,不要再提。”

他走出庵堂,上了马车。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李元芳从玄都观旧址回来,说银杏树下没有铜铃,土被挖开过。狄仁杰把那块烧过的铜片从袖中取出来,和铜铃放在一处。铃舌上的字,铃身上的铭文,木珠上的刻字,陶罐底的“漕”字,蓝布上的“令”字。五样东西,五个女人。张氏、阿兰、兰娘、玉兰、兰夫人。她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兰字。狄仁杰把铜片和铜铃锁回铁柜。他坐在案前,听着窗外的雪声,把明远说的最后一句话又过了一遍。

“她让我把铃送到兰娘手里。”

兰娘。张兰娘。东市卖胡饼的女人。她手里有什么?陶罐底刻着她的名字。铜铃上的铭文刻着她祖母的名字。木珠上刻着她姑母的名字。三代人的名字,刻在三样东西上。三样东西,分别在三个地方。张氏沉了铜铃和陶罐。阿兰沉了木珠。兰娘什么都不知道。

可明远说,张氏让他把铃送到兰娘手里。张氏想让孙女知道。四十年了,张氏想让孙女知道她是谁。狄仁杰把铜铃从铁柜里取出来,放在案上。铃身冰凉,绿锈斑驳。他拿起铜片,铃舌上那行残缺的字在灯下微微反光。“三者齐,水底开。”三者,是铜铃、木珠、陶罐。铃为钥,珠为锁,罐为印。三样东西凑齐了,曲江池底的门就开了。

池底有什么?张氏沉了铜铃和陶罐。阿兰沉了木珠。三个人沉了三样东西。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是一道锁。锁后面藏着什么?张氏投水之前,把什么封在了池底?

狄仁杰把铜铃、铜片、木珠、陶罐全部摆在案上。他看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时,他叫来李元芳,说:“去东市,把张兰娘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