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道:“不深。五六尺。从前淹过花匠,后来就没人敢靠近了。”
狄仁杰让内侍去找一根竹竿来。竹竿伸下去,探到池底。池底是淤泥,竹竿拔出来,竿头上沾着蓝。他把蓝刮下来,放在帕子上。蓝粉极细,和曲江池底的骨粉不同,和剑南矿的蓝璃石粉也不同。这蓝,蓝得发青,像什么东西在水底泡了太多年,蓝已经渗进了水本身。
他正看着,身后有人说话:“狄公看什么呢?”
狄仁杰回头。一个穿紫袍的老内侍站在廊下,头发全白,面皮干瘦。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是含凉殿的看殿人。狄仁杰问:“老人家在这里看了多少年殿?”
老内侍道:“四十年。武后还在的时候,我就在含凉殿当差。后来殿废了,没人来,我守着。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人。”
狄仁杰问:“武后住这里的时候,这池子里养的是什么花?”
老内侍想了想,说:“莲花。白的。武后喜欢白莲。后来兰夫人住进来,她不喜欢莲花,让人拔了,改种兰草。兰草种在水边,不开花。兰夫人死以后,池子里就什么都不种了。”
狄仁杰问:“兰夫人住含凉殿的时候,是谁伺候她?”
老内侍道:“一个叫阿兰的宫女。她从兰房跟过来的。兰夫人病重,阿兰日夜守着。兰夫人死了,阿兰就不见了。有人说她回了兰房,有人说她投了池。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阿兰走的那天,把这池子里的水放干了一半。她说池底有东西。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水自己又满了。太液池的水从底下渗过来,挡不住。”
狄仁杰站起来。池底有东西。阿兰放干了水,下去看过。她看见了什么?她看到了张氏沉在池底的东西。张氏在大业十二年沉了铜铃和陶罐,可她没有沉完。还有一样东西,她带进了宫,藏在了含凉殿的池底。阿兰后来也知道了。她死前把木珠沉进曲江池,把蓝布留在寺里,把含凉殿的六个字写给了后人。她在池底放了什么东西?或者说,她取走了什么东西?
狄仁杰问老内侍:“阿兰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出去?”
老内侍摇头:“她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样东西。用蓝布包着。我没看清是什么。她走得很急,像有人在追她。后来她就没回来过。”
狄仁杰站在池边,看着那池绿水。阿兰把池底的东西取走了。她揣着那样东西,去了曲江池。然后她推简恒下水,自己也跳了池。那样东西,跟着她一起沉了。可木珠上没有写那样东西的名字。陶罐上也没有。铜铃上也没有。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转身对老内侍说:“把这池子的水放干。我要看池底。”
老内侍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钥匙去开闸。池水从暗沟放出去,水线一寸一寸降下来。池底露出来。淤泥很厚,黑褐色,上面长满了水草。狄仁杰让人把淤泥清开。池底的石板上,有一处凹槽,和曲江池底那块青石的凹槽一模一样。凹槽里有什么东西,可东西不在了。凹槽的形状是圆形的,比铜铃稍大。阿兰把它取走了。
狄仁杰蹲下来,看凹槽底部。槽底刻着一朵六瓣花。花心处有一个字,刻得极浅。他用手抹去淤泥,认出来是“张”字。张氏把最后一样东西藏在这里。阿兰取走了它。她带着它去了曲江池。她跳了池。那样东西,现在在曲江池底。和铜铃、木珠、陶罐在一起。三样东西锁住了水底的门。可门后面,是第四样东西。
狄仁杰站起来。他对李元芳说:“回府。去曲江池。池底还有东西。阿兰沉下去的时候,怀里揣着它。四十年了,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