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第一场雪下来那天,狄仁杰在书房里整理旧档。苏无名把这一年来的公文分门别类归档,蓝花案的卷宗被放在最底层,上面压着春夏秋三季的寻常案子。狄仁杰把卷宗抽出来时,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擦干净,翻开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沈秀浮上来的那个早晨,到慧明的师兄离开长安。中间经历的事,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一直都在。
他合上卷宗,正要放回去,苏无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剑南道成都府发来的,封皮上写着“京兆府狄公亲启”。狄仁杰拆开,里面是一份呈文,附了一张图。呈文说:剑南道废蓝璃石矿去年封禁之后,驻军在山中巡查时,发现一处新挖的坑道。坑道不深,里面无人。坑壁上刻着字。驻军拓了字,附在呈文后。另,坑道口发现一具尸骨。尸骨不全,只剩头骨和几根长骨。仵作验了,说死了不到半年。尸骨旁有一只竹篓,篓底刻着一个“沈”字。
狄仁杰把呈文放下,去看那张拓图。拓图上刻的字歪歪斜斜,像是用石头尖划的。他认了半天,认出来是两句话:“沈四到此。看山。不走了。”
沈四。那个篾匠。张兰娘的丈夫。阿六的爹。他从苏州把骨头送回张兰娘手里之后,去了岭北。可他没有停在岭北。他往西去了剑南。他找到了那座废矿。他钻进坑道,刻了字,然后死了。尸骨旁有竹篓,竹篓上刻着“沈”字。他背了一路的竹篓,最后留在了坑道里。
狄仁杰把拓图看了很久。坑道里的字,笔画歪斜,可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沈四不识字,他会刻的字不多。“沈四到此”四个字,他刻得出来。“看山。不走了。”这五个字,他也许刻了很久。他不识字,可他会照着葫芦画瓢。他在苏州见过张氏刻的字,见过阿兰画的字,见过蓝布上的墨字。他把那些字记在心里,刻在坑壁上。他刻完了,就死在坑道里。他看了山,不走了。
狄仁杰把呈文和拓图收好,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雪下得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在窗台上,化成水珠,慢慢淌下来。他坐在那里,把沈四的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沈四是个篾匠,苏州人,不识字。他娶了张阿兰,入赘张家,生了张兰娘。阿兰死的时候,张兰娘才六岁。沈四把女儿送回苏州,交给吴长庚,自己走了。走了四十年。四十年里,他去了哪,没人知道。也许在江南的哪个镇上编竹器,也许在江北的码头上扛过包。他没有回来过。张兰娘说,她爹是个沉默的人,从不提阿兰的事。他走的时候,张兰娘拉着他的袖子不放手。他把她的手掰开,头也没回。张兰娘说,她恨过他。可后来不恨了。因为她自己也有了孩子,知道人有时候不得不走。
四十年后,沈四回到长安。他找到了陈顺,包了陈顺的船,夜里去了池心。他潜下水,摸到了池心底下的洞。洞里有个匣子,匣子里有骨头。他把骨头带出来。骨头是阿兰的。头骨裂了,是跳池时撞的。骨头缝里嵌着蓝渣,是玉片碎的。他把骨头带回苏州,交给张兰娘。他在桂树下坐了一宿,然后走了。他去了岭北,又去了剑南。他找到了那座废矿。他钻进坑道,刻了字,死了。
狄仁杰想,沈四为什么去剑南?他看了水一辈子。曲江池的水,汴河的水,苏州河里的水。他摸过水底的骨头,捞过水里的头发。他这辈子跟水打交道,可他最后去看山。他走进废矿,坑道里黑漆漆的,可坑口外面是山。他刻了“看山”两个字。他看了,不走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枣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老槐树去年被李元芳削枝丫削得狠了,半边枯了,半边还活着,枯的那半边挂着雪,像一只白色的爪子。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四在坑壁上刻字的时候,手里只有石头。他不识字,可他会刻。刻字跟编竹器一样,都是手上的功夫。编竹器要耐心,一根篾条一根篾条地编,编错了拆,拆了重编。刻字也一样。他刻“沈四到此”,刻了多久?刻“看山。不走了”,又刻了多久?他刻完了,把竹篓放在身边,躺下来。坑道里很安静。外面有山。他看了山,不走了。
狄仁杰转身坐回去,提笔写了一封回文,发往成都府。回文上写:尸骨就地掩埋。坑道口封堵。竹篓随尸骨入土。坑壁上的字,拓一份留档,原件不要毁。另,不必立碑。写完,他把回文交给苏无名,又嘱咐了一句:“让成都府的人把那个坑道的位置记下来。日后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个旧矿洞,没什么可看的。”
苏无名应下,拿着回文出去了。狄仁杰打开铁柜,把蓝花案的卷宗重新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他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沈四卒于剑南废矿坑道中。尸骨就地掩埋。竹篓随葬。坑壁刻字‘沈四到此。看山。不走了。’此案附记。”
他把卷宗合上,重新锁进铁柜。钥匙放回袖中。然后他走到廊下。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枣树的枯枝上,落在老槐树剩下的半边枝干上,落在地上,白了一层。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身上落着雪,手里提着两尾鱼,说是在城外河里凿冰钓的。苏无名从灶房出来,接了鱼,说晚上炖汤。两个人说着话,声音不高,混在雪声里。
狄仁杰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沈四。那个篾匠,一辈子编竹器,不识字。可他刻了字。他刻在竹篓上,刻在坑壁上。他把“沈”字刻遍了所有能刻的地方。他这辈子只会写一个字。可他把这个字刻到了骨头里。阿兰的骨头上,有她自己的名字,也有张氏的名字。沈四摸到骨头的时候,他不认得那些字。可他认得骨头。他摸到了裂痕,摸到了蓝渣。他知道那是阿兰。他不用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