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9章 回响(2 / 2)

狄仁杰转身回屋。他把案上那本江南风物志合上,放回书架。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一本新公文。是洛阳送来的,说那边也发现了一处隋朝旧矿,矿里出蓝石,当地百姓私采,伤了人。狄仁杰翻开看了一遍,提笔批了四个字:封矿,查办。写完,他把公文放在一边,又拿了一本。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天色暗下来。他点了一盏灯,灯焰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入夜后,雪停了。狄仁杰批完公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推开窗,院子里一片白,枣树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兰娘来信说,阿六不编竹篓了,改编竹篮。竹篮没有花,也没有刻字。阿六把什么事忘了。可沈四没有忘。他把“沈”字刻在了竹篓上,刻在了坑壁上。他这辈子只会写一个字。他把它刻遍了所有能刻的地方。然后他死了,死在坑道里,旁边放着竹篓。

狄仁杰把窗关上。他回到案前,把灯吹熄了。黑暗中,他坐在椅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声从西边来,带着剑南的土腥气,带着秦岭的凉意,带着曲江池的水汽。他闭上眼。蓝花案的所有事,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地上,化了,渗进土里。土里什么都有。骨头、蓝渣、碎玉、纸灰。可地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白茫茫的雪。

过了几日,狄仁杰去曲江池边巡查。雪后的池子安静得很,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落着枯叶。黑鱼在船里烧了一壶热茶,见狄仁杰来了,端了一碗出来。狄仁杰接了茶,坐在南岸青石上。青石上积了雪,他用手扫开一片,坐下去。池心的石栅被雪盖住了,看不见。水底下的暗流还在流,可冰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黑鱼说:“狄公,前些日子有个后生来找我,说是苏州来的,姓沈。我载他去了池心。他在石栅上摸了一根头发,走了。”

狄仁杰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问:“他往哪去了?”

黑鱼道:“往北去了。后来我听人说,他在潼关碰见一个和尚。和尚给了他一块蓝布。他往东走了,回苏州去了。”

狄仁杰喝了一口茶。茶是粗茶,涩涩的,可热。他把碗捧在手里,看着池心。水底的暗流还在流,从西到东,从池心到池边。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忽然觉得,水底下那些东西——骨头、蓝渣、碎玉、纸灰——都在慢慢移动。它们顺着暗流,从池心流到池边,从池边流到更远的地方。总有一天,它们会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那时候,池子就真的干净了。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黑鱼接了碗,问:“狄公,还来吗?”

狄仁杰道:“来。每月都来。看看水。”

他转身走了。雪后的官道上没什么人,他走得很慢。回到京兆府时,天已经暗了。苏无名在廊下等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从苏州来的,张兰娘写的。信上说:枣树长得很好,明年就能结枣了。阿六在树下摆了个小摊,卖竹篮和粗茶。日子过得下去。最后写了一句:她祖母的坛子还放在枣树下,里面是新茶。等狄公来苏州。

狄仁杰把信收好,走进书房。他点了一盏灯,坐在灯下,把蓝花案的卷宗最后一次翻开。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提笔在最后一页的末尾添了两个字:“终。”

然后把卷宗合上,锁进铁柜。钥匙放回袖中。他坐在椅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西边来,带着雪的味道。他闭上眼。灯焰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