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0章 阿六(1 / 2)

开春后,曲江池的冰化了,水涨了些,漫过南岸水湾的青石。狄仁杰照例去池边巡查,走到南岸时,看见一个年轻后生蹲在青石旁,伸手在水里摸什么。后生十七八岁,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的蓝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手指冻得通红。他摸了一阵,从水里捞出一片碎瓷,看了看,又扔了回去。

狄仁杰走近了,后生听见脚步,抬起头。眉眼清秀,颧骨略高,下巴尖尖的,像张兰娘。狄仁杰站住了。后生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叫了声:“狄公。”

狄仁杰问:“你是阿六?”

后生点头。他比去年长高了许多,脸上褪了稚气,可那双眼睛还是怯怯的。他说:“我娘让我来的。她让我给狄公带封信。”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信是吴县县丞代写的,张兰娘的口述。信上说:阿六今年十七了,在苏州待不住,总说要去长安看看。她拦不住,只好让他来。她托狄公照看几日,别让阿六惹事。信末写:阿六不编竹篓了,可他还是想知道他爹的事。我拦了这些年,拦不住了。

狄仁杰把信收好,看着阿六。后生站在青石旁,脚上的布鞋沾着泥,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他问:“你从苏州走来?”

阿六道:“走到洛阳,搭了辆顺路的马车。到了长安,先去了大慈恩寺。寺里的人说,明澈师父死了。我又去了东市,找我娘从前开铺子的地方。铺子已经拆了,盖了新楼。我转了两天,找不到。后来问人,说狄公在京兆府。我就来了。”

狄仁杰问:“你来长安,想找什么?”

阿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篾条割的口子,结着薄痂。他说:“我想知道我爹的事。我娘不说。我问她,她就哭。后来她不哭了,可还是不开口。去年有个和尚来我家,给了一包东西。我娘打开看了,是一块蓝布。我娘看完就收起来了。我偷偷翻了她的柜子,找到了那块布。布上有字。我认不全。可我认出了‘沈四’两个字。我爹叫沈四。布上说,他把什么骨头带回来了。我不懂。我就想来看看。”

狄仁杰看着阿六。后生的眼睛很亮,亮得不躲。他想起沈四。那个篾匠,不识字,可把“沈”字刻遍了竹篓和坑壁。他的儿子认出了“沈四”两个字。阿六认字,比沈四强。可阿六还是不懂。他不懂他爹为什么走,不懂他娘为什么哭,不懂蓝布上写的骨头是什么。

狄仁杰说:“跟我来。”

他带阿六走到南岸水湾,指着那块青石。青石上干干净净的,去年的划痕早没了。他说:“你爹去年秋天来过这里。他坐了一条船,夜里去了池心。他潜下水,摸到了一个洞。洞里有一个匣子,匣子里有骨头。他把骨头带回了苏州,交给你娘。你娘把骨头埋在桂树还在你家屋里。”

阿六听着,眼睛一眨不眨。他问:“骨头是谁的?”

狄仁杰道:“你娘的骨头。你娘叫张阿兰。她跳了池,骨头卡在水道里。四十年了,你爹把她找回来了。”

阿六低下头,看着青石。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面上。石面冰凉。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问:“我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