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道:“他去了剑南。看山。不回来了。”
阿六站在池边,看着池心。风从池上吹来,把他的短褐吹得鼓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问:“狄公,池里还有蓝花吗?”
狄仁杰道:“没有了。水清了。你爹把水底的东西带走了。带不走的,也封住了。”
阿六点了点头。他忽然朝池心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他拍了拍,对狄仁杰说:“狄公,我该回去了。我娘一个人在苏州,茶摊没人看。”
狄仁杰问:“你不找别的事了?”
阿六摇头:“不找了。我爹看了山。我娘看了水。我回去看茶摊。各人有各人的事。”
狄仁杰把他带回京兆府,让苏无名安排了一间厢房住下。第二天,阿六要走。狄仁杰让苏无名去给他备了一匹马,又包了些干粮。阿六站在京兆府门前,牵着马,有些不好意思。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竹编的小蚂蚱,递给狄仁杰。蚂蚱编得精细,六条腿,两根须,须上编了花。六瓣花。
“我爹教我编的。”阿六说,“他只会编这一种。他说这种蚂蚱能活。我编了两年,没他编得好。”
狄仁杰把蚂蚱收进袖中。他拍了拍阿六的肩,说:“回去告诉你娘,茶摊好好开。我若去苏州,一定来喝。”
阿六翻身上马。他骑术生疏,马走了几步,歪歪扭扭的。他回头朝狄仁杰笑了笑,然后打马往东去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狄仁杰站在府门前,看着阿六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只竹蚂蚱,放在掌心里看。六瓣花编在须上,须子细得像头发。沈四编的蚂蚱,能活。阿六编的,也能活。
狄仁杰把蚂蚱收回袖中,转身走进府里。苏无名迎上来,问:“大人,阿六走了?”
狄仁杰点头。他回到书房,坐下来,把张兰娘的信重新看了一遍。信上说,阿六总说要去长安看看。她拦不住。狄仁杰想,阿六看完了。看了池子,看了青石,看了水。他爹看山,他娘看水,他看茶摊。各人有各人的事。他把信收好,放进卷宗。
然后他走到铁柜前,打开柜门,把蓝花案的卷宗取出来。他在最后一页的“终”字州。此案后人附记。”
写完,他把卷宗合上,锁进铁柜。钥匙放回袖中。他走到窗前,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枣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下来,拿起一本新公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窗外的长安城,照旧热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