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1章 一封信(1 / 1)

入夏之后,苏州又来了一封信。信是吴县县丞写的,说张兰娘请他代笔,有件事要告诉狄公。信很简短:阿六去年秋天成了亲,媳妇是隔壁镇上茶农的女儿,叫小满。阿六在镇上租了一间铺面,卖茶叶和竹器,生意不大,可够过日子。张兰娘把院子里的枣树修了枝,今年结的枣比去年多。她还在树下摆茶摊,可如今不是她一个人了,小满帮她,阿六也帮,摊子比从前热闹。信末写:张兰娘让我转告狄公,她祖母的坛子还在枣树下。去年新茶已经换进去了。狄公若来苏州,坛子里的茶随时可以泡。

狄仁杰把信看完,放在案上。窗外的日头正烈,蝉鸣聒噪。他坐在椅子里,出了一会儿神。阿六成亲了。去年春天来长安的那个后生,在曲江池边磕了三个头,打马回苏州。现在他成了家,卖茶叶和竹器。他大概不再编蚂蚱了。可沈四教他的六瓣花,也许还会编。也许他媳妇的小名就叫小满,和阿兰一样,名字里带着节气。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过了几日,京兆府来了一位客人。是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上包着蓝布帕子。她站在府门前,说要见狄公。门房问她姓名,她说姓沈,从苏州来,是沈四的姐姐。狄仁杰让人进来。妇人进门时腿脚不太利索,走路一瘸一拐,像是旧年的伤。她坐下后,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放在案上。

“狄公,”她说,“我叫沈大妹。沈四是我弟弟。他去年托人带了口信回家,说他在苏州待不长,要往西去。他把阿六和他媳妇托给我照看。今年春天,有人从剑南来,带了他一封信。信是他在矿上写的,写得歪歪扭扭。我认得几个字,看不太懂。我托人念了,才知道他死在矿里了。”

狄仁杰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旧布,布上写着字。字迹果然歪斜,笔画粗重,像是用木炭写的。狄仁杰凑近辨认,写的是:“姐,我看了山。山好。不回去了。阿六的事,你帮我看着。沈四。”

狄仁杰把布放下。沈大妹说:“我弟弟不识字。他会写这几个字,是跟阿六的娘学的。阿六的娘姓张,叫阿兰。阿兰会画字,画得不好,可沈四认得。她画了,他照着描。描了十几年,就会这几个。”

狄仁杰问:“沈四当年为什么走?”

沈大妹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粗糙,指节上有编竹器留下的老茧。她说:“阿兰死的那年,沈四把阿六送回苏州,交给我爹。他跟我爹说,他要去长安找阿兰的骨头。我爹说,人死在水里,骨头早冲走了,找不回来。沈四不听。他走了。走了四十年。中间只回来过两趟。一趟是阿六十岁那年,他回来看看,住了三天,又走了。第二趟是去年,他带了骨头回来,埋了,又走了。这回没回来。”

狄仁杰问:“沈四在长安那些年,靠什么过活?”

沈大妹道:“编竹器。他走到哪编到哪。长安、洛阳、汴州、扬州。他编竹篓、竹篮、竹筐。他手艺好,到哪都有人要。可他不安顿。他在一个地方待不长。他总说,他还要去找。找什么,他不说。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找阿兰的骨头。他以为骨头在长安,可不知道在哪。他找了四十年,最后找到了。”

狄仁杰把沈四的信收好。他问沈大妹:“你这次来长安,是特意送这封信?”

沈大妹道:“是。阿六和他媳妇要照看铺子,走不开。我腿脚不好,可还能走。我想把弟弟的信交给狄公。狄公当年查过阿兰的事。我想让狄公知道,沈四找到了。他找到了骨头,也找到了山。他不亏。”

狄仁杰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枣树。枣树上挂了果,青涩的小枣一簇一簇的。他转过身,对沈大妹说:“沈四不亏。他这辈子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阿兰的骨头带回了苏州,一件是看了山。两件事都做成了。他死的时候,旁边放着竹篓。竹篓上刻着他的姓。他这辈子只会刻一个字。他把它刻在了所有地方。”

沈大妹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她把布包收好,站起来要走。狄仁杰留她吃了顿饭。饭后,苏无名送她去客栈。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沈四的信和沈大妹的话重新理了一遍。沈四走了四十年。四十年里,他从一个年轻篾匠变成了一个瘦小干枯的老头。他编了无数竹器,走了无数地方,问了无数人。他找到了阿兰的骨头,送回了苏州。然后他去了剑南。他刻了“看山。不走了”。他死在坑道里。

狄仁杰打开铁柜,把蓝花案的卷宗取出来。他在最后一页上添了一行字:“沈四之姐沈大妹来长安,携沈四绝笔。沈四卒于剑南废矿,生前寻阿兰骨殖四十年,终得。此案后人附记。”

写完,他把卷宗合上,锁进铁柜。然后他走到窗前。日头偏西了,蝉声歇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枣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下,拿起一本新公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入夜后,他批完公文,把灯吹熄了。黑暗中,他坐在椅子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他忽然想起沈大妹说的那句话。沈四这辈子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找骨头,一件是看山。两件事都做成了。他死的时候,旁边放着竹篓。竹篓上刻着“沈”字。他这辈子只会刻一个字。可他把它刻在了所有地方。

狄仁杰闭上眼。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声从西边来,带着剑南的土腥气。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床前,躺下去。夜里很静。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