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等的就是这只儆猴的鸡。
证据查实之后,东路军查封了这家的粮仓,把囤积的粮食尽数起出、投入平价售卖,又将其哄抬粮价、勾结藩士的劣迹写成告示,张贴得满城都是。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这才知道这些年米价高得吃人,背后正是这些大户在兴风作浪,一时间群情汹汹,那大户反倒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查抄那日,满城百姓都来围观。
大户家的仓门一道道撬开,里头的米粮堆得满满当当,有些陈粮因囤得太久已经发霉,而墙外的百姓却曾饿得卖儿鬻女。负责查仓的官吏当众一仓仓清点、一斗斗过秤,数目写在大白纸上张贴出来;又从地窖里起出他与藩士往来、串通压价的书信,逐条念给围观的人听。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骂。几个曾被这户人家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当场哭倒在地。查抄出的粮食没有充作军粮拉走,而是大半就地投入平价粮铺,按户卖给饥民,余下的用来开设施粥棚。那大户本人和撑腰的藩士,则被押去候审。
这一手,比贴一百张榜文都管用。百姓们亲眼看见,大夏的兵不是来抢粮的,反倒把吸他们血的人扳倒、把粮食还给了他们;商人们也亲眼看见,跟着规矩走的藤原家赚了安稳钱,逆着规矩囤粮居奇的,落得个人财两空。
一正一反两个例子摆在眼前,市场的风向彻底逆转了。商人们精于算计,他们很快算明白一笔再清楚不过的得失:囤一锤子粮,提心吊胆,赚了今天没明天,撞刀口上就是查抄破家;可若是交出底数、跟着大夏的规矩做长久生意,有军需订单、有运输牌照、有太平市面,细水长流,赚得更稳、更安心、更长久。
于是,原本藏着掖着的存粮,被商户们主动报了上来;原本关门歇业的铺子,一家家重新开张。米价像退潮一样稳稳落了下去,平价粮铺前排起的长队渐渐短了,城里的炊烟重新稠密起来,街头巷尾的气色肉眼可见地活泛了。
这一日,郑成功微服走在城下町里。
一个刚从粮铺买米出来的老妇人,捧着那袋分量十足、几乎没掺一粒沙的白米,对着身旁的孙儿喃喃:“怪事……从前那些老爷们,来了就抢、就抓;这一支兵,倒先给咱们米吃。”
那孙儿仰头问:“婆婆,那他们是好人么?”
老妇人望着街上来回巡逻、秋毫无犯的士兵,又看了看手里的米,半晌,缓缓道:“是不是好人,婆婆说不好。可婆婆知道,能让咱们吃上饭的兵,总不会是来要咱们命的。”
随行的通译把这话译给郑成功听,他听完,望着那对祖孙的背影,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民心这杆秤,最是公道。”他低声道,“你给它一升米,它心里就有你一分位置。九州这盘棋,算是落下第一颗活子了。”
粮价既平,市面初安,接下来便是趁热打铁、向九州全境和更北的本州推进。然而就在当晚,一封极其机密的书信,经由一条隐秘的海路,悄悄送到了郑成功的案头。
信是萨摩藩主岛津家的家老冒死递来的。
信中言辞卑谨,一改此前的强硬:萨摩藩主愿意正式向大夏递上降书,献出兵备、硝石贩运之路,以及多年来与琉球往来的全部往来内情,只求大夏保全岛津一门家眷、不绝其家名,并给麾下藩士一条出路。
满桂闻讯赶来,看完信,有些意外:“咱们还没兵临萨摩城下,他倒先降了?”
郑成功却没有半分轻敌的轻松。他把信放回案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缓缓道:“平价的米、医棚的药、断了的硝石路,再加上别家的下场,几头一挤,他撑不住了,这不奇怪。但一封降书,什么都说明不了。”
他抬眼,目光沉静而锐利:“受降,从来不是接过一张纸那么简单。他嘴里说献多少、交多少,是真是假,藏了多少,得咱们一项项核过才算数。明日,你我分头行事——这封降书背后,是萨摩一藩的虚实,也是给全日本诸藩看的头一块样板。这块样板立得正不正,全日本的大名,可都睁着眼看着呢。”说罢,他将那封降书郑重收入匣中,灯火摇曳之下,九州这盘大棋,正一子接一子地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