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摩藩的降,不是一封书信促成的,是被四股力气一同压垮的。
头一股是盐。东路军封了海岸,萨摩藩赖以为生的海盐运不出去,外藩的盐也进不来,没过多久,藩内先是腌渍存粮告急,继而连武士家里都尝到了淡食的滋味。第二股是硝石。萨摩多火山,本是日本少有的硝石产地,靠着贩运硝石、勾结南蛮商人换铁换枪,家底颇厚。郑成功一眼掐住这条命脉,海上巡船把硝石私运的暗道一条条堵死,等于断了萨摩继续造火药、打下去的指望。有一队趁着夜色想把硝石偷运出海的藩船,被巡船当场截住,人赃并获,消息传回藩城,主战的家老们面面相觑——他们偷偷攒下的那点开战本钱,连海都出不了。
第三股,是医棚。东路军每到一处便设医棚,为平民、也为降者看病施药,萨摩边境的村民、足轻,不少人在医棚里捡回了性命,这些人回村之后,成了大夏最活的告示。
边境有个叫平太的年轻足轻,在一场小规模冲突里腿上中了铅子,藩里的军医用劣酒草草一冲,眼看那条腿就要烂掉。是他的母亲趁着夜色,把他偷偷背到了大夏的医棚。军医不仅取出了铅子、洗净了创口,还分文未取,临走给了几日的消炎药粉。平太保住了腿,回到藩里,逢人便撩起裤腿给人看那缝合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藩里的大人拿我们当挡刀的草,对面的兵却拿我当条命救。”这样的话,一传十、十传百,比任何劝降文都更能瓦解底层武士死战的心思。第四股,便是已经平下来的粮价。萨摩的平民、商人和底层武士,眼睁睁看着九州别处吃上了平价米,自家却还要陪着藩主硬扛,人心哪还能齐。
四力合流,萨摩藩主岛津家终于撑不住了,这才有了那封秘密递到郑成功案头的降书。
正式受降那日,地点设在萨摩城外一处临时搭起的营帐。岛津家的家老带着一众藩臣,捧着刀匣、印信和一摞摞文牍,躬身而入,姿态放得极低。
家老呈上的清单写得恭敬:愿交出全藩兵备名籍,多少武士、多少足轻、多少铁炮,逐项列明;愿献出硝石贩运的全部路线、暗道和南蛮商人的往来关系;愿交出多年来与琉球国往来的全部内情、航路和国书抄件。所求者三:保全岛津一门家眷性命,不绝岛津家名,给麾下藩士一条可走的出路。
平心而论,这份降书算得上有诚意。换作寻常将领,受了刀印、签了降约,这事也就算成了。
郑成功却没有急着点头。
“家老,”他把那份清单放回案上,语气平和,目光却很沉,“纸上写了多少,是一回事;实际有多少,是另一回事。本将受降,从不只看一张纸。来人,照单核验。”
核验的队伍当即分头出动。满桂负责陆路,带着人按名籍点验兵员、刀枪,一座座清点藩库、武库;郑成功自己负责海口,查验港内船只、海上航路。清单上写着的,他们一处处对过去,数量、成色、位置,稍有出入便记下盘问。
这一核,真核出了毛病。
先是在一处山腰,点验的军官发现清单上写着“此处无存械”,可当地一个被医棚救过的足轻却悄悄来报,说山腰有两处隐蔽的石洞,藩里早年在里头藏了火药。军官没有声张,先把两处洞口悄然看住、断了旁人靠近的路,又调来懂行的火药匠随行,这才带人寻去,扒开藤蔓乱石,果然起出两洞封存的火药和一批上好的铁炮弹,数量还很不少。
那火药用油纸层层包裹、码放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什么被遗忘的旧物,而是近年还在添补的备战存货。火药匠当场验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些火药若是用在守城战里,配上那批铁炮弹,足以让强攻的军队在坚城下血流成河。点验军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若不是核验得细,真等将来哪日萨摩再生异心、把这两洞火药推上城头,后果不堪设想。他一面严密封锁消息、看押守洞的藩兵,一面火速派人回报大帐。
消息报回大帐,岛津家老的脸“唰”地白了,额上冷汗当场就下来了。他“扑通”跪倒,连连叩首,辩称这是祖上防备海盗时留下的旧藏,年代久远、自己一时疏忽忘了呈报,绝非有意隐瞒、图谋不轨。
帐中东路诸将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受降之际私藏火药,往重了说,就是心怀反侧、留有后手,按军法,完全可以当场翻脸、问罪攻城。
郑成功盯着跪伏在地的家老,没有立刻发作,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说疏忽,本将可以信你一回。但东西就在那儿,是实打实瞒报了两处。今日若是糊里糊涂受了降,这两处火药日后炸起来,炸死的是我的兵,也是你萨摩满城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