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路的仆从舰队,是在马斯喀特外海上吃下第一场真刀真枪的亏的。
所谓仆从舰队,是大夏收降、招募来的一批旧式帆船——有印度西海岸的阿拉伯式商船,有缴获后改装的本地战船,也有愿意为大夏效力的藩属船只。它们挂着大夏颁下的旗号,由郑氏教官带队训练,平日里负责巡测、测水、护航、传信这些杂务,主力新式战舰则隐在外海,不轻易露面。
这一日,三艘仆从战船按卢象升的部署,又到马斯喀特外海巡测,一边测水深、画航路,一边盯着港内那几艘西洋船的动静。带队的,是郑氏老教官郑旺手下的一个副将,姓陈,海上经验也算丰富。
起初风平浪静。谁知行到一处岬角外,侧风里忽然鼓出七八张三角帆。
那是阿曼本地的快帆船。这种船船体狭长、吃水极浅、帆装灵活,最擅长在近岸岛礁之间穿行。它们显然早有准备,借着侧风从岬角后绕出,分成两股,像一群游鱼般直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戒备!”陈副将厉声大吼,“结阵!”
可仆从舰队的船只是临时拼凑、训练日浅,变阵的号令传下去,三艘船的动作参差不齐。阿曼快船却根本不跟他们排开阵势对轰,而是仗着灵巧,围着仆从战船绕起了圈子,专挑帆索和船舵下手。
一根根带着倒钩的绳索飞掷上来,钩住帆缆便往外扯;火箭、火油罐朝着帆面和舵楼招呼;几艘快船贴着仆从船的船舷疾掠而过,船上的水手挥刀就砍外露的舵绳。这是阿拉伯海近岸海盗传了几百年的打法——不跟你比炮大、比船坚,专废你的“腿”和“眼”,让你动弹不得、成了靶子,再一拥而上。
仆从舰队顿时阵脚大乱。一艘船的主帆索被砍断,半面大帆“哗啦”塌下,船身在风里猛地一歪;另一艘的舵楼挨了火油罐,舵楼上冒起烟来,水手们慌作一团,忙着救火。
一个才上船两个月的年轻水手,哪里见过这般贴身恶斗,眼见一艘快船擦着船舷疾掠而来、雪亮的弯刀就在眼前晃动,吓得腿肚子转筋,僵在甲板上动弹不得。还是个老水手一把将他拽到桅杆后,扯着嗓子吼:“蹲下!别看他们的船,看你手里的钩!”
阿曼水手的悍勇也出乎众人意料。他们光着脚在摇晃的船舷上奔走如履平地,有人中了铅弹栽进海里,旁边的人眼皮都不眨,照旧抛掷钩索、发射火箭。几艘快船配合得极有默契,一艘在正面虚张声势吸引火力,另两艘便悄没声地绕到侧后下手,若非陈副将声嘶力竭地调度,仆从舰队险些被切成两段。海水被火光、血和漂浮的木屑染得斑驳,喊杀声、弓弦声、木桨击水声搅成一片。
坐镇主船的郑旺,起初对这些“旧式小船”是有些看不上的。在他看来,这些船小炮少、甲薄人寡,哪里算得上正经水师,不过是些近岸蟊贼,郑家水师一个冲锋就能冲散。
可真交上手,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阿曼水手在近岸风浪里操船的本事,实在是炉火纯青。他们对每一处暗礁、每一股洋流、每一阵转向的侧风都熟极而流,船在礁丛间穿梭如履平地,明明看着要撞上礁石,船身却能贴着礁沿惊险地擦过去,反倒把不熟水文的仆从船逼得畏手畏脚。郑旺几次下令包抄,对方都借着暗礁和灵巧的转向轻巧脱身,反手还来一记。
“好本事。”郑旺眯起眼,再不敢有半分轻视,嘴里反而低低赞了一句,“是我看走眼了。这般近岸操船的功夫,没有几十年风浪喂不出来。传令——别追、别乱,按咱们郑家的编组法,结‘品’字,背靠背!”
郑家海战的看家本事,这时候显了出来。
郑旺厉声调度,三艘仆从战船不再各自为战,而是迅速收拢,结成互为犄角的阵势,船舷朝外、火力互相掩护,把薄弱的船尾和舵都藏进阵内,让对方再也无法轻易绕到背后砍索。同时,他放出几艘携带引火物的小型火船,又让水手备好钩拒长杆——你不是要贴上来砍我的索么,我就等着你贴上来,用钩拒把你钩住、用火船撞你。
战局这才一点点稳住。阿曼快船连着两次绕击,都被严整的交叉火力和钩拒逼退,有一艘贴得太近,被钩拒死死钩住船舷,险些被火船撞上,吓得旁边的快船赶紧来救,阵形也为之一乱。
最险的一回,一艘阿曼快船仗着船快,硬从两艘仆从船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想故技重施、直取中军主船的舵。郑旺等的就是这种冒进的。他不动声色,待那船钻入袋形阵中央,猛地一声令下,左右两船同时甩出粗大的钩拒,铁钩“夺夺”几声深深咬进那快船的船帮,把它死死拽住、动弹不得;早已备好的火船顺风顺流直撞过去,船头引燃的湿草和油布腾起滚滚浓烟。那快船上的阿曼水手吓得魂飞魄散,拼死砍断钩索、弃了两片船板才狼狈挣脱,船帆却已被燎着,拖着一道黑烟歪歪斜斜地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