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旧关卡的弊,跑过长途买卖的商人,能跟你哭诉三天三夜。
从前的天下,从一地到另一地,一路上关卡林立、厘金重重。一船货、一车货,走出没多远便是一道卡,过一道卡交一道钱,名目繁多:有验货的、有过路的、有护商的、有名目都编不出来的。更要命的是,收多收少全凭关吏一张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塞了好处便睁只眼闭只眼,不塞好处便能把你的货扣上十天半月。一层盘剥下来,货还没到地方,本钱先被扒去好几层,最后这些负担,又都涨进了物价里,由平头百姓买单。
江南有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姓周,曾当着采风官的面算过一笔血泪行程。他从徽州收了一担茶,要运到北方去卖,全程不过一千多里地,竟一路过了十一道关卡。头一道,验货的关吏捏着茶包嗅了嗅,说要“开箱查验”,查验费、火耗、规矩钱,名目报了一串;第二道,说他的通关文书印色不清,要重办,不塞钱就扣着不放;第三道更荒唐,关吏说他茶叶“以次充好”要罚没,好说歹说、塞了银钱才放行。等一担茶好不容易运到地头,光路上被扒去的就占了三成多本钱,他若不把售价抬高,就得赔本。“大人,”那茶商苦笑着说,“小人不是黑心要卖贵,是一路上的老爷们,逼着小人把价抬上去的。最后买茶的百姓骂小人奸商,可小人的苦,又找谁去诉?”
这样的故事,审计司攒了成百上千份。也正因如此,商税改革的文书一出,天下商人群情振奋,而那些盘踞关卡多年的关吏,则如丧考妣。
大夏立朝后,陈阳就一直想动这块顽疾。如今借着经略四海、要打通万里商路的东风,商税改革终于推出:撤掉内地和沿海大量重复设置的厘金卡口,改为在港口、大型集散地一次性征清商税,货物只要持有统一的税票,便可在全国通行无阻,任何关卡不得再重复征收、不得无故刁难。
这一改革,对商人、对百姓、对整个帝国的货物流通,都是天大的利好——物流成本降下来,东西便宜了,商路活了,商税的总量反而会因为生意做大而增厚。可对一群人来说,这却是断根的一刀:那些靠着关卡吃拿卡要、上下其手的旧关吏。
于是便有了度支部门口聚众闹事的那一幕。
这些关吏里,既有真怕丢了饭碗的普通差役,也混着些常年靠关卡肥得流油、如今急红了眼的蠹虫。他们不光自己闹,还四处串联,煽动码头上靠关卡吃饭的脚夫、挑夫跟着罢市,扬言“朝廷不让咱们活,大家都别想好过”,几处商道竟真的被堵了半日。
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员奏请派兵弹压,先抓几个为首的震慑。奏报到了陈阳那里,他却没有准。
“弹压?”陈阳放下奏报,摇了摇头,“一弹压,倒显得朝廷理亏、只会拿刀吓唬人。这里头的人要分开看:那些贪墨成性、故意煽乱的蠹虫,自然要办;可更多的,是只会盘查收税、如今忽然没了生计的普通关吏,他们怕,是真怕。朕不能把人逼到绝路上,再骂人家为什么造反。”
他定下两手,一刚一柔,同时落下。
刚的一手,交给贺文正的审计司。这些年关卡怎么盘剥、贪了多少,审计司早就攒着一肚子的实据。陈阳让他们把各地关卡历年贪墨、勒索、误商的劣迹,拣证据确凿、数额惊人的,一条条公开登在朝廷的报纸上:某关卡一年正税几何、私吞几何;某关吏如何把一车瓷器扣到碎光、逼得商人倾家荡产;层层厘金如何让一担茶的价钱翻了三倍……桩桩件件,有名有姓、有凭有据。
这一手比派兵厉害得多。报纸一传开,舆论轰然反转。天下商人、百姓这些年被关卡盘剥得苦不堪言,此刻积压的怨气全被点了起来,人人痛骂,原本还对闹事关吏抱几分同情的市井百姓,这下彻底倒向了改革——闹什么闹?合着你们是怕以后没法再吸我们的血!闹事者在舆论上瞬间成了过街老鼠,再也煽动不起脚夫罢市。
柔的一手,是给人找出路。陈阳下旨开设“转岗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