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卡撤了,可人不是废物。”陈阳这样对户部说,“这些关吏里头,年轻的、识文断字的、手脚干净的,正是熟门熟路的人手,何必要一推了之?教他们新本事,安排到新位置上去。”
转岗学堂分门别类地教:教税务稽核的,学怎么在港口、集散地一次性公平核税,怎么辨识偷税漏税;教港口文书的,学新式税票、货单、通关文牍怎么填、怎么核;教押运护商的,编入新式商队护卫和税警,照样有一份体面的粮饷。学业合格、考核清白者,量才录用,俸禄不比从前差,反倒更安稳、更长久。至于那些上了年纪、学不动新东西的老关吏,则按年资发给一笔丰厚的遣散安置钱,让他们能安度晚年,不至于老无所依。
转岗学堂里,有个叫马文才的年轻关吏,起初是被同乡硬拉去闹事的。他在旧关卡当差五年,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吃拿卡要那一套,心里认定“天下乌鸦一般黑”,换了新朝,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盘剥。可进了学堂,第一课就让他愣住了:先生讲的不是怎么从商人身上刮油,而是怎么把一笔税核得公平、怎么让一张税票走遍全国、怎么把全局的大数目算明白——关卡少了、货流多了、生意大了,朝廷收的商税总量反倒比从前层层设卡时多得多。
学堂还组织他们去新港实地看。马文才亲眼看见,撤了旧卡之后,码头上的商船排着队进出,一次完税、畅行无阻,商人们脸上再没有从前过关时那种陪笑塞钱的惶恐,税官按章办事、一分不多收,反而赢得满口感激。他站在喧闹而有序的码头,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五年,像是在一条淤死的臭水沟里捞食,而眼前,是一条奔涌的大河。
结业时,马文才考了个优等,被派去一处大港口做税务稽核。他后来在给同乡的信里写:从前我以为,当官的好处是能从别人身上抠钱;如今才懂,让一河水活起来、让千万桩生意顺顺当当做成,这里头的出息和体面,比抠那点碎银子强过百倍。
刚柔并济之下,那场来势汹汹的闹事,没几天便土崩瓦解、分化殆尽。
普通关吏一看,朝廷不是要砸饭碗,是要换个更稳当的饭碗,还教本事、给安置,谁还愿意跟着那几个蠹虫胡闹?不少人转头就去转岗学堂报了名。剩下几个负隅顽抗、确有贪墨劣迹又煽乱最凶的为首者,则被审计司和衙门依法拿下、从严查办,再无人替他们喊冤。
其中闹得最凶的,是个姓钱的旧关卡头目。此人在一处水陆要冲把持关卡十余年,积攒下泼天家私,商人们恨之入骨。审计司查抄时,从他地窖里起出的金银珠宝、地契房契摆了满满一院子,又翻出他多年来勒索商人、私放违禁、草菅人命的一桩桩铁证。公审那日,四里八乡曾被他盘剥过的商人、百姓涌来旁听,当一件件赃物、一笔笔劣迹当众念出,人群里哭声、骂声一片。这钱某被判了重刑、抄没家产,被他坑害得家破人亡的商户,当场朝着皇城的方向跪下叩首。
这一场公审,既是惩恶,也是一堂活生生的告示:朝廷撤关卡、改商税,动的是蠹虫的奶酪,还给天下商人、百姓的,是一条干干净净的活路。经此一事,再没人敢说改革是“与民争利”,连原先态度暧昧的一些商户,也彻底安下心来,放心大胆地扩大生意。
商路,就此一点点畅通起来。撤并关卡、一次征清、税票通行之后,最直观的变化写在物价上:南来北往的货物成本降了,市面上的东西便宜了,商人跑买卖的劲头足了,商税非但没有因为关卡减少而萎缩,反倒随着交易繁盛而稳步增厚——这正是孙传庭、贺文正当初在朝堂上算给众人听的道理,如今一一应验。
这一日,陈阳翻看各地商税改革后的奏报,看到某条商道货流量一月之间涨了四成、商税不减反增,嘴角微微上扬。他又翻了几页,见有地方报,撤卡之后原先流落为匪的一些挑夫、车夫也重新有了正经营生,地方上的治安竟都跟着好了几分,不由得轻轻点头。
“看见没有,”他对身旁的贺文正说,“治水靠疏不靠堵,治税也是一个理。把卡脖子的手挪开,水活了,鱼自然就多了。”
贺文正含笑称是,随即又递上一份刚到的急件,神色却有些微妙:“陛下,商税改革的文书刚下到西路,半岛那边……倒是先来了另一桩消息。”
陈阳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去——被西路军围井困住的海利德诸部,内讧了。他指尖在“内讧”二字上轻轻一点,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沙漠里的这盘棋,到了该落子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