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湾军管府的牌子,在一处临海的旧官邸挂了起来。
这是西路经略半岛的关键一步。打下来的地方,若只靠军队弹压,便是个无底洞,今日服、明日反;唯有立起一套人人都得守、也都能依的规矩,把盐、珠、马、港这些生计一一理顺,占领才算真正落了地。这件事,孙传庭筹划已久。
设立军管府之前,他与李定国有过一次长谈。李定国擅长打仗,起初想的是多派兵、多设哨,把沿岸看死。孙传庭却摇头,给他算了一笔长远的得失:“定国,你能派多少兵?这海岸线绵延几千里,部族、港口、绿洲星罗棋布,你一个村派一个班,把全军撒进去都不够。兵越散,越容易被人一口口吃掉;驻军越久,越容易和本地人生出仇怨。真正牢靠的,不是把刀架在每个人脖子上,是立一套规矩,让守规矩的人有饭吃、有好日子过,让破坏规矩的人没处容身。到那时候,不用咱们看着,本地人为了自己的好日子,也会替咱们把秩序守下去。”
李定国听完,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先生说得是。打仗我来,治地方,听您的。”这才有了波斯湾军管府的全盘章程。
军管府开张头一桩事,是把沿岸的家底摸清楚。
盐井、珍珠采捞场、往来的马队商路、大小港口,一处处派人踏勘、登记:哪口盐井归谁、出盐几何;哪片珠场有多少采珠人、年产多少;哪几条商路通哪里、有多少马队;哪个港口水深多少、能停多大的船。摸清楚之后,再分港口、分季节,核定一个明白、固定的税额,一改过去头人、税吏想收多少收多少、层层加码的乱象。
随之立下的,是一条条实打实的新规。
盐井归公平价。过去盐被头人和豪强把持,一到缺时便哄抬盐价,穷苦人家连盐都吃不起;军管府核定盐价,设官盐点平价售卖,任何人不得囤积居奇。珍珠采捞,明令禁止强征债奴、禁止逼着采珠人不带护具白白送命,采珠按工给酬、珠场照章纳税。往来贩运的马队,必须登记领牌,领了牌的,军管府保其沿途平安、水源供给;没牌的、来历不明的,则要盘查,以防有人借商路夹带兵器、串联作乱。大小港口,则设了税关和补水站,商船一次完税、凭票通行,还能在此补充淡水、柴薪和给养。
这些规条,孙传庭特意命人用阿拉伯文、波斯文、土耳其文三种文字工工整整抄录,张贴在每一处市集、港口和水井旁,务求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由识字的阿訇、商人念明白。他还专门设了一处“申诉处”,凡是觉得自己被错征、被刁难、被欺压的,不论部族、不论身份,都可以拿着凭据来告状,军管府受理复查,一经查实,多收的退还、作恶的查办。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贴告示、开申诉处?”有年轻军官不解,“咱们刀把子在手,说什么他们听着便是。”
孙传庭摇头:“刀把子能让人闭嘴,不能让人心服。规矩贴在墙上、申诉开在明处,百姓才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官府守什么边界,被冤枉了有地方说理。一个有处说理的地方,人才愿意留下来、安心做买卖。若是只靠刀,今天压得住,明天刀一挪,照样反给你看。”
新规初下,响应却并不踊跃。
沿岸那些旧商头、大头人,家大业大、盘踞多年,对新来的军管府抱着一种观望甚至抵触的心思。他们习惯了过去那套上下其手的好处,如今要登记、要定税、要立规矩,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于是能藏则藏、能拖则拖,盐井的产量往少了报,采珠人、马队的数目含糊其辞,都想看看这位新来的“军管老爷”究竟是来真的,还是走个过场。
孙传庭也不急躁,他知道这种时候,光靠劝是劝不动的,得立威,而且要立在最该立的地方。
很快,两个民愤极大的包工头撞在了刀口上。这两人把持一片珠场,依旧我行我素,强逼债奴和穷苦采珠人不带鼻夹、不系安全绳就潜深海采珠,动作稍慢便是鞭子抽打,前阵子还活活逼死了两个采珠人。
公审那日,珠场上围满了人。一个瘸腿的老采珠人被扶上前,当着众人的面控诉:他的两个儿子都在这两人手下采珠,大儿子潜得太深、没等浮上来就呛坏了肺,小儿子为了采一颗大珠,被鞭子逼着连潜数次,最后一次再没浮起来,连尸首都没捞着。“他们管我们叫‘海下的牲口’,”老人浑浊的眼泪往下淌,“死一个人,在他们眼里,还抵不上一颗珠子值钱。”围观的采珠人无不垂泪、攥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