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幕府檄文(2 / 2)

“一边要你们的丈夫、儿子去填炮口,”告示末尾,有一句极朴素的问话,“一边让你们的家人吃上饭。诸位自己看,哪一边是活路?”

这些告示,由降兵、商人和通译带着,贴满了九州的城下町,又顺着商路、海路,悄悄传到本州各藩。识字的武士、町人念给不识字的百姓听,每念一处,便是一片沉默,继而议论纷纷。

在一处城下町的告示墙前,围了黑压压一圈人。一个老武士听完两边的内容,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幅萨摩街市重开的图影,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长长一叹,拄着刀转身就走。旁边的年轻武士问他去哪儿,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回家。将军要勤王,让他自己的旗本先去填炮眼,我家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离告示墙不远的一间矮屋里,一户足轻人家也在念叨这件事。这家的男人被藩里点了名,要编入勤王队伍,女人抱着年幼的孩子,眼睛哭得通红。她娘家就在萨摩,前些日子托人捎信来,说萨摩降了之后没遭兵灾,米价平了,她那两个本该被强征的弟弟,一个进了工坊做工,一个去修路领工钱,都活得好好的。

“你看看,”女人把那封信塞到男人手里,声音发颤,“我弟弟他们在萨摩,能活命、能挣钱。你要是去勤王,炮子儿不长眼,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那将军的天下,值当你拿命去换么?”男人捧着信,蹲在门槛上,闷头坐了半宿,第二日便托病告假,说什么也不肯应募。像这样的人家,在诸藩成千上万,幕府的勤王令,就这样在一个个灶台前、一双双泪眼面前,悄无声息地落了空。

这样的场景,在诸藩各地不断上演。檄文本想凝聚人心,结果与大夏的告示一并排,反倒成了反衬大夏秩序的活广告——越是对比,底层的足轻、町人、百姓,乃至许多务实的武士,越是看清:跟着幕府,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死路;大夏带来的,虽改了天地,却实实在在有活路。

攻心之战,胜负已在人心向背之间悄然倾斜。

郑成功站在大营的高坡上,望着北方本州的方向,听完情报官禀报诸藩按兵不动、檄文形同虚设的消息,神色平静。

“德川家光以为,靠一道将军的命令,就能让全日本替他卖命。”他淡淡道,“他忘了,命令能调动的是身份和义务,调动不了人心和肚子。这道檄文,是他自己把‘幕府已经没人肯替它死战’这件事,昭告给了全天下。”

满桂在旁哈哈一笑:“这么说,咱们往后打本州,要省不少力气了。”

“力气省不得,仗还得一场一场打。”郑成功却没有轻敌,“但至少,咱们打的不再是一个同仇敌忾的日本,而是一个各怀心思、人心离散的空架子。传令,趁热打铁,继续围困九州余下的山城,同时把这边的进展,多多地‘讲’给本州听。”

他随即布置了三件事。其一,对九州负隅顽抗的山城,依旧是围而不攻、修路架炮、绝其粮道,让城里的武士在饥饿和动摇中自己吵出结果,同时把已破山城开城后受抚、得米的情形,用箭书射进每一座还在死守的城。其二,组织一批萨摩、九州的降兵和商人,让他们以同乡、同行的身份,把大夏治下的真实光景,一封封书信、一句句口信带回本州的亲友处——这种来自熟人的话,比一百张官府告示都管用。其三,对那些暗中来探的藩,不急着受降,只把条件和样板摆在明处,任由他们回去权衡。

“将军这是要让日本自己从里头烂透?”满桂听明白了,咧嘴一笑。

“不是烂透,是想透。”郑成功纠正道,目光深远,“刀只能征服人的身,让人一时不敢反;要让这片土地长治久安,得让他们从上到下都看明白,旧的那一套走到头了,跟着大夏才有活路。这个想明白的过程,省不得,也急不得。德川的檄文越是色厉内荏,咱们的稳,就越是显得可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传令各部,越是这个时候,军纪越要严。咱们贴出去的每一句好话,都得靠底下兵卒的一举一动去兑现。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扰民、抢掠、坏了名声,军法从事,绝不姑息——人心这东西,攒起来千难万难,塌下去,一桩恶事就够了。”

东路的棋局步步推进,而在万里之外的另一片海域,南路的卢象升,也终于等到了亚鲁巴王公谈判的结果。一边是攻心瓦解的东方岛国,一边是反复拉锯的阿拉伯海岸,大夏的两条战线,在同一片奔涌的时代浪潮里,各自向前推进着,谁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