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林,是波斯湾上一串以珍珠闻名的岛屿。
这里的海湾水浅而暖,海底珠贝繁盛,自古便是天下最负盛名的采珠之地。沿岸的珠场一个挨着一个,每逢采珠季,成百上千的采珠人腰系绳索、口含鼻夹,一次次潜入碧蓝的海底,把含着珍珠的贝母捞上来。那些圆润莹白的珍珠,经商人之手,远销奥斯曼、波斯、印度乃至更远的地方,为这座岛屿积攒下惊人的财富。
只是这财富的背后,是采珠人拿命在填。一个老采珠人,从七八岁起便随父辈下海,在十几丈深的水底,仅凭一口气,摸索着把珠贝一颗颗抠进网兜。海底水压如山,潜得久了,耳鼻渗血是常事,遇上鲨鱼、毒鱼,转眼便没了性命;上得岸来,还要受头人、珠商层层盘剥,最好的珠子被低价收走,留给他们的,不过是勉强糊口的一点钱。岛上珠光流转,采珠人却大多一贫如洗,世世代代困在这片碧蓝而凶险的海湾里。也正因如此,当大夏军的旗帜出现在海平线上时,岛上的普通珠户心里,恐惧之外,其实还藏着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盼。
西路军挺进巴林,本是为了摸清这处被旧记录混淆的要地、把波斯湾军管的秩序延伸到岛上。大军压境,岛上的头人、豪强自知不敌,大多已有归附之意,战事眼看便可兵不血刃地了结。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进的一股仆从军,出了乱子。
这股仆从军,是由几支先前归附的部族骑兵混编而成,跟着大夏主力一路打过来,凶悍有余,军纪却远不如大夏正规军。他们踏上巴林,看见的是遍地的珠场、满仓的珍珠和富庶的商铺,一些人的眼睛,登时就红了。在他们过去的经验里,破城掠地、抢掠财货,本就是打仗天经地义的犒赏;如今跟着大夏军一路受约束、不许抢、不许拿,早已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到了巴林这座珠光宝气的岛屿,这股邪火再也压不住了。
这天傍晚,以一个凶悍的部族百夫长为首,几十个仆从军士兵趁换防的空隙,偷偷摸向一处珠场和附近的珠户聚居地,想要趁大军尚未完全控岛、秩序未立的混乱,狠狠劫掠一番,发一笔横财。他们踹开珠户的门,抢夺珍珠和贝母,有人还对阻拦的珠户动了刀,一名老珠户被砍伤,哭喊声响成一片。
他们自以为做得隐秘,却忘了李定国的军法队,从来都是如影随形。
负责巡弋军纪的军法队,本就盯着这些新附仆从军的动向,这边刚一生乱,巡哨便发现了端倪,军法队一刻不停地扑了上去。事发突然,军法队却处置得极为果决:先以鸣镝和号角示警、封死退路,再以整齐的队列压上,厉声喝令放下赃物、束手就擒。那些仆从军士兵本就心虚,又慑于大夏军法队平日的威严,没敢真的反抗,转眼间便被一一拿下,那个带头的百夫长拔刀想顽抗,被军法官当场击伤制服。
从作乱到被擒,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场眼看就要蔓延开来的劫掠,被死死摁灭在了萌芽里。
李定国闻讯,连夜亲自审问。
那百夫长起初还嘴硬,梗着脖子说“当兵吃粮、破城抢财,古来如此”,觉得不过是抢些化外之人的东西,大夏未必会为了几个采珠人重罚自己。可当一件件人证物证摆到面前——被抢的珍珠、受伤的珠户、目击者的指认,他再也狡辩不得,终于承认了自己带头抢劫、伤人的事实。
如何处置,军中有过短暂的议论。有人说,这些仆从军毕竟是新附之人,又是打仗的好手,为了几个珠户重罚自己人,会不会寒了归附者的心、显得大夏“胳膊肘往外拐”?不如打一顿军棍、勒令退赃,从轻发落。
李定国却断然否决。